从林书雅生前发送的短信里可以看出李子凡由被霸凌者变为了帮凶，而调查中我们又发现他从霸凌者变成了目击者，这突如其来转变的身份很难让我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

说不定程子毫无根据的猜测是正确的，我想。

李子凡家住的离学校不远，虽然我估计时间并不是很准确，但不得不说这段路程确实是短到我刚上车就要下车的地步。

“李子凡是天睿科技董事长的儿子，他们旗下的相机专卖店就开在中央商业街，你应该不陌生。”

似乎是看我完全处于状况外，在往小区走的路上，萧然主动给我科普了李子凡的家庭背景。或许是因为所描述的过于详尽，我的负罪感竟然稍稍减轻了些——凭借我可怜兮兮的人脉，估计连李子凡是男是女都查不到。

相比于萧然提到的照相馆，天睿科技我更熟悉一点。他家主要负责机械类产品的设计，在我刚上大学那几年这个牌子相当出名，我当时甚至还跟风买了个最新款的相机，不过也没用几次就被我搁置在角落了。可能是因为产品更新换代太快，也可能是新兴工厂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近两年我已经很少再见到天睿的产品了。

“我记得天星集团不是把它给收购了吗？这个店铺现在不属于天星？”

“属于，但主要是提供一些技术和资金上的支持。不过虽然天睿的生意大不如以前，但按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也不至于倒闭。”

“哦......不对啊，他家这么有钱还能被校园霸凌啊？”

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家的小孩大多都是纨绔子弟，就算不是惹是生非的性格，也不至于沦落到被一个小小的教职工关系户欺负。

“李子凡的父母是在职场认识的，说准确一点，是两个工作狂。”萧然自然地看了我一眼，又淡淡地移开目光，“他从小被保姆照顾大，父母又是很严厉的性格，导致了他很多话都不敢说，怕给父母添乱。”

“所以他的父母并不关心他？”

我用了疑问的语气，但我内心的答案是肯定的。

“他认为是这样的，但是他的父亲不这样认为。周三我联系了他的父亲，谈话的过程中他表示自己非常关心李子凡的成长，每次出成绩如果没拿第一就会严加批评；李子凡生日时也会准时打钱给他，他认为自己已经完全履行了父亲的职责。”

这句话在我心里有一万个槽点，汇聚到我嘴边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缓慢吐出，最后变成一句“这叫哪门子关心啊......”结束了这个话题。

“和李子凡父亲的交涉对这次案件没有帮助，所以我没有写在档案里。”

在沉默了半晌后萧然突然对方才的话题做了补充，这句附加的解释生硬的让我有些想笑。

“没事的萧律师，忽略目击者确实是我的失误，以后我肯定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细节的。”

萧然别过脸轻轻咳嗽了一声，我悄悄转头看过去，他的耳尖和刚才我递给他三明治时一样红。

事情的进展确实不如我想象那般顺利，李子凡所居住的小区安保系统十分健全，没有通行证保安拒不放人。好不容易说服了保安放我们进来，找到了李子凡家之后门铃被我按了十分钟也没人来开门。

“这门铃简直是个摆设......是不是李子凡出门了？”

长期保持抬手按门铃的姿势让我的手腕有些酸痛，我一边活动着手腕，一边迟疑地提出我的观点。

“还是他害怕我们是葛甜甜叫来的帮凶？我看起来也不凶吧......”

我试图用这句话来活跃气氛，但萧然并没有搭腔，他的眉头紧锁着，似乎也对没人开门这个问题毫无头绪。我吃了个闭门羹，自然也就乖乖闭嘴，站在门口无所事事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虽说是个小区，但明显就是一个个小别墅组成的地盘。每家每户自带一个庭院，有些住户甚至还买了小假山以装饰。站得久了让我也有些累，我伸了个懒腰，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

这个身影瘦瘦高高的，却试图把自己藏在窗帘后面。与我的目光相撞让他的身体狠狠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就消失在了我的视野中。

是李子凡。

虽然没见过他，但我的直觉告诉我那百分百就是他。

“你听得见吗？我猜你听得见......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们是律师，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我生怕这栋房子隔音效果太好，冲着里面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倍。萧然被我冷不防的喊声吓了一跳，但也没制止我。直到我声音的持久度和响度都足以被判定为扰民的时候，我们身前的铁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请、请进。”

李子凡怯生生的声音从铁门中间传来，我低头，这才看到原来这个门原来是个电子锁，还能传出来说话人的声音。

......不愧是天睿科技CEO家啊连门锁都这么高级。

“对、对不起，保姆出去买菜了，我一个人在家......我一般不会给陌生人开门，爸爸说不安全所以才换成了电子锁。”

李子凡比我想象中还要紧张，安顿我们坐下之后，他保持着握着茶杯的动作，拇指不停地在光滑的杯壁上摩挲。偶尔小心翼翼地抬眼想观察我们的表情，或是对上了我的目光，或是对上了萧然的目光，他就会瞬间低下头。

李子凡的家真的很大，满足了我儿时对富家豪宅的所有幻想——巨软的沙发、墙壁上一看就很艺术的挂画、还有透过落地窗一览无遗的花园，房间里每一处角落都散发着一种让我羡慕的气息。

“是我们不请自来，要道歉的也应该是我们。”

我能听出来萧然是想安抚李子凡的情绪，但是他没什么感情的声调和严肃的表情实在和“安抚”二字扯不上关系，李子凡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加紧张，甚至声音里都带着一丝颤抖。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没办法回答任何问题，我想不起那天的事情，我......”

“你以前见过林书雅吗？”

萧然打断了他慌张而又苍白的掩饰，他咽了咽口水，眼神里的胆怯似乎满得快要溢出来。

“没、没有的。我没见过她......我不知道她是谁，我是三班的，我不知道她，她没有过......我没有，不是我的错！”

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说出来的话毫无逻辑可言。我思考着是不是因为萧然太凶了又把他吓到了，连忙用一种自认为温柔的语调去安抚他的情绪。

“别害怕，子凡，我们不是警察，这次来只是想问你一下和书雅有关的事情，就算你不回答我们也不会为难你的。”

我的话仿佛是什么定时炸弹，李子凡那神经质的自言自语瞬时间停了下来。我张口想补充些什么，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于是选择了妥协。

“那你先冷静冷静，我们参观一下你的房间，可以吗？”

闻言，李子凡缓慢地点了点头，缩到了沙发的角落里一副“你们自便”的样子，我没来由地感觉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我起身往厨房的方向走，顺便和萧然交换了一下眼神——很明显，他和我有相同的感觉。

这栋房子从外观上看上去很大，内部设施也如同我想象一般十分精致。他们家似乎没有关门的习惯，放眼望去，就有三个卧室冲我炫耀自己拥有的柔软大床——反正是比我家的大。

“这还只是一楼哎就有三个卧室……有钱人家未免太夸张了点……”

我小声吐槽着，没注意萧然什么时候跟在了我身后，转身时差点撞到他怀里。

“咳、小心。”萧然扶住了我，看我站稳后才往后退了一步，“他父母现在是貌合神离，对李子凡感情不深也有这个原因。他父母一年不回几次家，就算回家也是分开睡的，所以他们家才会有三个卧室。”

左然把声音压得很低，虽然我们之间隔了一些距离，但他给我的解释依旧稳稳传达到了我的耳畔。因为上学期间电子产品用得多，我有些近视，回头看向李子凡的时候确实因为距离太远看不真切，但我还是觉得他在我转头时移开了目光。

“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我下意识地自言自语起来。

“李子凡吗？”

萧然身上好闻的香水味儿让我的大脑一下子处于宕机状态，愣了好一会儿才反映过来他在问我刚刚那句莫名其妙的自言自语。

“是、是的。”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平静，偌大的房间安静无声，我把声音压到最低还是觉得十分突兀，生怕李子凡听到我们的“秘密对话”。

“我也只是猜测，没什么证据.......我一开始也觉得他可能受到刺激，所以语言系统紊乱，而且因为不想回忆起那件事显得十分痛苦。但是刚刚我说让他自己冷静的时候，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像是他的精神不稳定是装出来的。”

“对，就是像装出来的！”

心中升腾的怪异感觉一下子有了合理的解释，嫌语言太过苍白，我连忙通过疯狂点头的方式来表示对萧然的赞同。

“好了，光靠我们的推断是没有用的，我们需要找个方法让他说出来他到底知道什么。”

大概是我的动作太夸张了，萧然这句严肃的总结中竟然捎带了些许笑意。

放松气氛归放松气氛，正如萧然所言，我们需要找个方法让他“自首”。这可比搜查证据难多了，又不能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乖乖就范，也不能太过好声好气求他开口......我看看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萧然，坚定了我和他都不擅长做这种事的想法。

如果程子在就好了......她这么社牛，肯定能和李子凡聊几句。

等等，我直接问她怎么说不就好了！

我拿出手机连着拍了程子的头像三次，“你拍了拍“小兔橙子”的头，并说了声今天你背条款了吗”这句话也出现了三次。

“哼哼，大小姐终于知道主动找我聊天了！”

程子无愧于她重度网瘾少女的称号，没等一分钟她就回应了我的“拍一拍”。

“别闹，有正事。”

我简略地将我和萧然现在的处境发给了程子，程子也罕见地没有秒回。“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出现在对话框最上面又消失，如此反复了五六次，我终于收到了她的回复。

“太难为我了吧，我比较热情又不代表我有社交牛逼症！但是我觉得你们可以从他的家庭入手，既然他那么抗拒谈论到林书雅的话题，那你们就先去证明你们的猜想是不是正确的嘛~”

“我们程子就是可靠~谢啦！改天请你吃饭！”

我摁灭手机屏幕，兴奋地小声叫起萧然的名字。

“刚刚求助了一下外援，我现在有个让他乖乖就范的好方法~”

我故作神秘的晃了晃食指，眼底也因为这个小技俩而染上了几分狡黠。

第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