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寒风萧瑟。
雪后的天是明媚的,雪后的夜便是清亮的。漆黑的夜空中悬挂一轮圆月,皎洁的月光映照的江澄的脸愈发苍白。
腊月十六,就快要过年了。
金凌与江澄的房间在同一方向,只是金凌离得要更远些。两人同行在蓝家人清理出来的小道上,一大一小,很是和谐。
“舅舅你手怎么啦?!”金凌竟才发觉那黑紫色衣袍内隐藏起来的几道白,连忙拉住江澄被绷带包裹住的手。
“没事,烫的。”
“严不严重?”说着便要解开绷带查看个究竟。
江澄连忙止住他的动作:“你是傻的吗?揭开了又要重新包扎一次,真不严重!”
金凌半信半疑,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江澄,手上却在尝试着戳戳江澄被烫到的手,看是不是真的不严重。
江澄冷冷的看着他,对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反应。
“真不疼啊?不疼你包成这要干嘛?”
江澄拍他一掌:“废话真多,快去睡觉!”
“哎呀你不许这样拍我了!我都快成年了!”
江澄回怼他:“怎么,不服我管教了?你就算是老年我也能这样拍你!”
“舅舅你这个人真讨厌!长得又不丑偏偏板着张脸,脾气又凶,你这个样子我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有舅母了!”
眼见江澄抬起手来又要拍他,他便眼疾手快的躲开,留下一句“我先回去睡觉啦!”就跑开了。
江澄抬头望了会儿月亮,便推门进屋了。
江澄一向都睡不安稳,第二日寅时便已经醒了。
时辰还早,他穿戴整齐,披着穿上斗篷坐在了屋外的院子中,对月饮酒。
天还没亮的夜晚中总会使人感到心情低落,他燃着一盏灯,在微弱的灯光中饮尽一杯酒。
莲花坞也如这样一般静,一般冷。人海茫茫,芸芸众生,他竟只有一个金凌与他作伴。如今金凌当上了宗主,以后便鲜少来莲花坞了 他又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酒水辛辣,江澄却被这夜色淹没,品尝不出味道来。要是再烈些、再烈些便好了……
想要的得不到,要走的留不住。
他亲眼看见九瓣莲凋败,亲眼看见姐姐惨死,亲眼看见师兄百鬼反噬化作齑粉。
怀里的外甥哇哇啼哭,一大一小额头相贴,互相取暖,相依为命。
他江晚吟一生都在与人告别,一生都在尽力释怀。上天拿他如玩具一般任意欺辱作践,他不服输,一生都在与天命作斗争。
短时间内以一人之力重建云梦江氏,此中的不易,是道不清,说不明的。
手上缠住的绷带引起他的注意。他用指腹摩挲着,神情淡漠。
这是他心上人为他疗愈的伤口。江澄眼底闪过一丝温情,却又很快冷下来。
蓝曦臣是他求之不得的稀世珍宝,是他所望尘莫及的。相较于魏无羡的爱的大胆,他习惯将心之所想藏匿起来。
他又仰头饮尽一杯酒,随即将他狠狠扔了出去。
酒杯触到地面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摔的七零八落。
有人被这动静引来,询问道:“江宗主?”
江澄抬起眼来,一件浅蓝色披风先映入眼帘。
蓝曦臣?
他怎么也醒了?
“方才听寒室外有动静,出来瞧瞧,不曾想是江宗主在对月饮酒,好生风雅。”蓝曦臣扬起温柔的笑,在江澄对面坐了下来。
江澄腹诽:这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我让他坐了吗?
“夜里寂寞,孤身一人难免空虚,若江宗主不嫌弃,我与你一起如何?”
江澄似有醉意,呆愣愣地望向他,没有答话。
蓝曦臣连叫了他几声,他的意识才逐渐回笼。
“只是在下不胜酒力,以茶代酒,江宗主莫怪。”说罢便饮下一杯茶水。
江澄沉默半晌,随即冷嘲热讽道:“风光霁月泽芜君,竟也会半夜三更与旁人私会。”
蓝曦臣苦笑,将要开口。
江澄指尖顺着酒杯边缘转了转,单手支着脑袋,说道:“蓝曦臣,你累不累。”
蓝曦臣闻言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明明自己伤心难过的要死,偏还要以笑示人。整天弯着嘴角我看着都累。”
蓝曦臣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他与人交往,无论什么情绪涌现时都用微笑掩过。从小到大,他一直被教导要做好一个宗主,做好一个兄长,却从没有人让他做好他自己,也从未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罢了,”蓝曦臣释然一笑,“往事如烟。”
“多谢晚吟关怀。”
辰时三刻,江澄醉倒在自己屋外的汉白玉石桌上,不省人事。
蓝曦臣与他一并趴在石桌上,细细描摹他的眉眼。
江澄形貌昳丽,不愧是世家公子排行第五。他的五官端正,鼻梁高挺,与其说英俊,俊美要更多些。双眸紧闭,眼睫轻颤。平日里这双杏眸中净是狠厉之色,如今倒是温柔之意尽显。只是眉头紧锁,想必梦里并不美好。
“晚吟,我会在你清醒的时候吻你。”他用手指轻触江澄的双唇,指尖是异常的柔软。
“……兄长。”
回头看去,是一脸错愕的蓝忘机站在那里。
蓝忘机曾高兴过,失落过,迷茫过,愤怒过,却从未有如此这般惊讶、错愕的情绪。
想必他刚才的话让蓝忘机听见了。
蓝曦臣眼含笑意摇了摇头,将江澄打横抱起,迈入了他的客房。
蓝忘机心情愈发复杂。
客房的门没有关,蓝忘机眼神追随着他们二人,余光瞥到了一件本不该在客房布置下的东西。
那只本该在寒室的香炉。
这只香炉极其贵重,对蓝曦臣来说也意义非凡。这只香炉是他二人母亲在世时曾赠予蓝曦臣的生辰礼物,也是蓝夫人离世前赠予他的最后一件物品。
如今他出现在江澄的客房,可见蓝曦臣对他用情至深。
待蓝曦臣迈出房门,蓝忘机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出口来,只说道:“前厅众人已恭候多时。”
同时江渚也找了过来,见到蓝曦臣与蓝忘机在此先是感到有些疑惑,随即行了个礼。
蓝曦臣开口拦他:“江宗主身体不适,与我告了假,这才放心不下过来看看。”
江渚闻言还想进去看看,却让蓝曦臣打发了:“江公子放心,我已为江宗主请了医师来看过,现下已经睡下了,江公子若是现在进去怕是会对江宗主养病不利。”
江渚没再执着下去,道了句谢,与二人一同前往前厅去了。
晚吟,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