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雪时节,湖面上结了一层不薄不厚的冰。肃烈的寒风吹过湖面,溜到了湖中央的凉亭内。
亭中的人拽了拽衣袍,身旁放了盏忽明忽灭的灯,灯内的火花不住地飘忽着,将灭不灭。
微弱的灯火照亮了亭中人的一片衣角,深夜的漫天大雪中,闪耀着凝夜紫的光芒。
片刻后,他站起身来,声音划破寂静的深空。
“蓝宗主,好雅兴啊。”
蓝曦臣思绪逐渐回笼,随即偏头轻笑出声。
他走上前去。
“江宗主见笑,方才吃的有些撑,现下竟是毫无困意。”
江澄忍不住瞧他一眼,就蓝家这些草根树叶熬的苦水还能给你喝撑了?
蓝曦臣丝毫没有被看穿的自觉,脸上依然挂着笑意,将伞收起支在一边,开口道:“江宗主所为何事?”
“寒风萧瑟,出来散散酒气罢了。”
方才的宴席上,江澄的确喝了不少别家敬来的就,但他酒量甚佳,不足以让他产生醉意。
他回到蓝家为他安排的客房,洗漱过后却在榻上辗转反侧,挣扎许久后终于睡下,梦境里却竟是亲人离世、家庭分崩离析的场景。
他猛然惊醒,浑身沁出一层薄汗,便再也睡不着。
子时已过,他不用在顾及多么体面,起身只披了件衣服便出了房间。
他提着灯展在云深不知处晃着,撑起的油伞保他不被风雪侵扰,不知不觉竟来到了湖边。驻足片刻,还是前往了湖中心的那座亭子。
岁杪(miǎo)亭,是他第一次见到蓝曦臣的地方。
他前来姑苏听学的头几日,总觉枯燥,辗转反侧睡不着,冒着鹅毛大雪就出了房,来到岁杪亭散散心。
这里是姑苏极佳的观雪地点,江澄早就有所听闻,那夜便寻了机会悄悄溜了出去。而且藏在里面并不惹眼,不易被夜巡的人发现。
他冻的有些受不了,才发现他并没有将裘衣穿上,将要动身,就与夜巡的蓝曦臣撞上。
场面一时有些尴尬,蓝曦臣嘴角挂着笑,率先开了口:“江公子,可是有些睡不习惯?”
江澄眼看不能在装瞎下去,恭恭敬敬行了一礼,白色的蓝家弟子服出他脸上的绯红,不知是冻的还是因为被抓而感到羞赧。
蓝曦臣看出他的无所适从,开口打圆场:“我带了些许安神香,可以安神助眠,兴许能够助你入睡。”他在江澄疑惑的目光中解下了大氅,接着便披到了江澄肩上,“雪夜寒风刺骨,江公子早些回去吧。雪下得这样大,戒律堂的门怕是暂时敞不开了。”
江澄有些失神,思绪逐渐回笼,感激地行了一礼:“多谢泽芜君,江某告辞。”便撑着伞离开。
十多年过去,他们都经历了太多,第一次见面时少年的悸动,早已模糊不清,永远遗留在记忆中了。
“雪夜寒冷,江宗主早些回去为好。”
江澄忽觉得肩上沉重了些,是蓝曦臣为他披上地大氅。
十几年后,他收到了蓝曦臣的第二件大氅。
第一件大氅他收藏至今,始终不愿归还,蓝曦臣却与他心有灵犀般没再提及。可如今就算归还,蓝曦臣也只能收起来。
江澄犹豫几番,还是收下了蓝曦臣的大氅。
“明早青鸾山围猎,江宗主早些休息。”
他撑伞离开,脸上依旧挂着不失礼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