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的天光刺破山林薄雾时,山居别院的山门早已空空荡荡。
昨夜最后的温存依偎消散在微凉晨风中,被褥间残留的淡淡属于苏念伊的清冽气息,是双胞胎姐妹相伴六年唯一的羁绊,此刻正随着山间清风一点点淡去,如同从未存在过。
苏之惜独自坐在昨夜相拥而眠的床沿,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没有哭闹,没有追出去的冲动,只剩一片沉寂的安静。
方才天蒙蒙亮时,她其实就醒了。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姐姐动作极轻地爬起来换衣服,再小心翼翼地打开门出去。
但她没有起来追出去。
她知道,如果她这样做,姐姐一定会心软。
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姐姐的累赘。
不知道坐了多久,苏之惜爬下床,自己穿好衣服。她换上了和姐姐同款的白色练功服,又学着姐姐的样子把头发高高束起。指尖生疏地绕着发绳,绕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强束成一个不太整齐的高马尾。
镜子里的小姑娘,穿着宽大的练功服,显得更加瘦小。头发束得紧紧的,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精致却没什么表情的小脸。眼神和苏念伊像了八成,只是少了几分姐姐的冷冽锋利,多了几分软润。但此刻,那双总是含着甜笑的眼眸里,平静得像深冬的湖水。
苏之惜对着镜子,认认真真地看了自己一会儿。
然后,她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庭院里只有灸舞在晨练。
白衣翩跹,动作行云流水。一套基础的练体拳被他打得虎虎生风,拳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出去。
听见开门声,灸舞收了势,转过头来。看到院门口站着的小姑娘时,他愣了一下。
以前的苏之惜,总是穿着蓬蓬松松的小裙子,头发编得整整齐齐,软乎乎的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可今天,她穿着一身白色练功服,头发高高束起,站在晨光里,脊背挺得笔直。
像极了她姐姐。
灸舞心里莫名地一酸。
但他很快压下了那股情绪,笑眼弯弯地看过去,声音清亮:“惜儿,你醒啦!”
苏之惜点点头,走到他身边,沉默地站定,然后有模有样地摆出了起手式。
那是昨天她看姐姐和灸舞练过的基础拳法。
她看了一遍,就记住了所有动作。
灸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也重新摆好姿势,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练。”
“嗯。”
晨雾还未散尽,薄薄地笼罩着庭院。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一招一式地练着拳,动作整齐得像刻出来的。
苏之惜学得很认真。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步伐,她都力求做到和灸舞一模一样。小小的身子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不喊累,也不停歇。
灸舞中间停下来想让她歇会儿,她只是摇摇头,用还带着喘息的声音说:“我可以。”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像石头。
灸舞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里堵得慌。
他认识的苏之惜,不是这样的。
他认识的苏之惜,是会拉着姐姐的衣角撒娇喊累的娇气包,是会蹲在药田边跟小苗苗说话的小傻子,是会因为灸舞毁了一株药草就红着眼眶掉眼泪的小哭包。
可是现在,她把那些娇气、那些软糯、那些依赖,全都藏起来了。
她学着姐姐的样子,穿练功服,束高马尾,拼命练功,强迫自己变得成熟、变得坚强、变得不哭不闹。
可是她才六岁啊。
六岁的小丫头,凭什么要这么懂事?
灸舞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湿意逼了回去。
“好。”他的声音有点哑:“那我们继续。”
早课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色的阳光洒满庭院,驱散了最后的薄雾。
苏之惜停了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小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但她的背,依旧挺得笔直。
“累不累?”灸舞递过来一条干净的帕子。
“不累。”苏之惜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声音还带着喘,却很坚定。
灸舞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揉一揉她的头发,想告诉她不用这么撑着,想跟她说还有他呢。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怕自己一说,小姑娘强撑着的那股劲儿就散了,又要哭了。
“师父应该已经把早饭买回来了,”灸舞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点:“我们去吃饭吧。”
“好。”
苏之惜把帕子叠得整整齐齐,还给了灸舞,然后跟着他往饭堂走。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换做以前,苏之惜肯定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像只小麻雀似的。可现在,她安安静静地跟在灸舞身边,脚步不快不慢,乖得不像话。
灸舞偷偷侧过头看她。
小姑娘的侧脸线条很柔和,长睫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什么表情。
明明还是那张脸,却像是忽然之间,长大了好几岁。
灸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吃过早饭后,苏之惜就开始去打理药田,除完草后,就去书房找书看。
神行者看她找的书都是一些比较深奥的药理知识,好奇的问她看不看得懂。
苏之惜转过头,一脸的疑惑:“书里都写了注解,看了就会了呀,前辈,你看不懂吗?”
小姑娘神色认真,很真诚的在表达内心的疑惑,没有半分虚伪。
神行者:“……”想当年,他也是被称作天才的存在,没想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啊!这小丫头的理解能力居然这么逆天,如果觉醒了异能必将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就是,好像在语言的艺术方面有点……
小姑娘的成熟只维持到了晚上。
半夜,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雨丝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声响。风从山林间吹过,呜呜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苏之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以前下雨的时候,她都是跟姐姐一起睡的。她和姐姐依偎在一起,姐妹俩互相安慰,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是现在,姐姐不在她身边。
被子里冷冷的,没有姐姐身上清冽的气息,也没有姐姐温暖的怀抱。
苏之惜缩成一团,抱着姐姐平时枕过的枕头。
她告诉自己别怕。
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她不能再依赖姐姐了!
可是……
可是她真的好怕啊。
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大,雨点也越来越密,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户上,像有人在外面敲玻璃。
苏之惜紧紧闭着眼睛,身体抖得厉害。
她想姐姐。
想得厉害。
想着想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不能哭。
不能哭。
我已经是个大孩子了!
苏之惜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可是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雨还在下。
苏之惜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抱起自己的小枕头,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很黑。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光,勉强能看清路。
苏之惜抱紧了怀里的枕头,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
站在灸舞的房门口,小姑娘犹豫了一会,轻声开口:“哥哥,灸舞哥哥,你睡了吗?”
没听到回答,苏之惜有些失落。
这么晚了,灸舞哥哥肯定已经睡了。
苏之惜咬着唇,转身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熬过这难熬的夜晚。
雨越下越大,雷声隐隐传来。
一道银弧划破夜空,周围树木随着风摇晃,如同一只只怪物张牙舞爪的朝她扑来。
苏之惜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枕头差点掉在地上。
下一秒,门打开了。
灸舞穿着一身皮卡丘的睡衣,挠挠有些凌乱的头发,看到门口站着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惜儿?怎么了?”
苏之惜站在门口,光着脚,抱着枕头,头发散了几缕下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雏鸟。
“哥哥……”苏之惜可怜巴巴的看着灸舞:“我……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灸舞侧开身,让她进来,看到小姑娘光着脚,不禁皱起了眉:“夜晚这么凉,怎么不穿鞋?生病了怎么办?”
苏之惜愣了一下,脚趾头不自觉蜷缩在一起:“我……我忘了。”
灸舞拉着苏之惜到床边坐下,像个小大人一样去倒了热水打湿毛巾帮她把脚擦干净,才把人塞到被窝里,自己躺在外围。
“轰隆——”
一声巨响传来,苏之惜一惊,不自觉往灸舞的方向挪了一点。
灸舞抬手拍拍苏之惜的背:“别怕,我在这陪你。”
苏之惜应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身边有人的感觉,真好。
她不用再一个人害怕了。
小姑娘往灸舞的方向又挪了挪,几乎快要贴到他的胳膊了。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上传过来的温度,暖暖的,很安心。
渐渐地,困意袭来。
苏之惜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起来。
灸舞等了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侧过身,借着窗外的雷光,看着小姑娘的睡颜。
她睡着的样子,终于卸下了白天的那层坚硬外壳,变回了那个软乎乎的小丫头。眉头微微蹙着,长睫上还挂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灸舞伸出手,想替她抚平蹙着的眉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怕吵醒她。
最终,少年只是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别怕,惜儿。”他在心里轻声说,“以后有我呢。”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还在响。
但房间里,却温暖又安宁。
苏之惜往温暖的方向蹭了蹭,滚进带着温度的怀抱里,嘴角微微上扬,做了一个甜甜的梦。
梦里,姐姐没有走。
梦里,灸舞哥哥也在。
一切都是那么美好。
第二天早上,神行者见一向自律的徒弟居然没出现在练武场,诧异的挑挑眉,打开徒弟的房间,就看到依偎在一起的两个小萝卜头,又小心翼翼的关上门。
罢了,偶尔偷懒一次也不是不行。1
这章氛围拿捏得太好,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