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的希望

石门轰然开启，三道铁门次第退向两侧。当最后一道闸门滑开，入目便是一片肃杀的地下指挥所。偌大的空间内，墙壁上布满各式管线与显示屏，数具尸体静静横卧于地。

地面宽阔平整，楼宇模型、沙盘林立，更有参天古木、连绵群山的缩微景观陈列其间。我们沿着曲折通道缓步前行，一路辗转，终于抵达一间房屋。彭金来抬手推开房门，屋内数人正端坐其中。

房中有一位男子，鬓边已染霜白，脸上沟壑纵横，他垂眸盯着面前摊开的厚厚卷宗，凝神静思，仿佛周遭万物皆与他无关。他身侧，另一名男子正伏案执笔，笔尖在纸页上飞速游走，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左侧坐着一位架着金丝细框眼镜的女士，她正全神贯注翻阅一册厚重的文书，眉头紧锁，时而蹙眉轻叹，全然未曾留意我们的到来。

彭金来身侧，立着一名身着正装的中年男人。他面色苍白，眼窝深陷，如同久病之人，花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前，正抬手擦拭鼻梁上的眼镜。

“打扰。”彭金来率先开口，打破满室沉寂，“这位是彭金来，这二位是……先生。”

他话音落下，屋内所有人齐齐起身，神色郑重地拱手致意。彭金来侧身示意我们落座，方才开口的男人缓缓说道：“先生，久仰大名。我们冒昧请您前来，是希望您能为我们出谋划策，不知可否？”

我微微一怔，片刻后从容开口：“恕我直言，我对谋略之事，一窍不通。”

那人缓缓说道：“您好先生，先容我自我介绍。我是高内布，国内同盟国会的秘书长，同时兼任主席。我们请您前来，缘由是我们的‘民主派’，如今身陷颓势，我们的首都（理邦首府）濒临失守。即便拼死抵抗，我军依旧士气低迷，我们亟需重新规划方略。若是兵败，派系便会分崩离析，全盘计划都会倾覆。”

我低低一笑，随即开口反问：“您可知何为民主？什么才是真正的人民政权？”

众人皆是一怔，片刻后，那名女性缓缓开口：“以民为主，以和平为国纲。一切从人民的根本利益出发。”

我继续发问：“既然马里乌斯的军队已经发动政变，那你们为何不前往马里乌斯掌控的现任王都？或许下一任政府，才是真正属于人民的政府。”

高内布立刻反驳：“不可。这一代倒下，下一代崛起，谁也无法保证新生政权依旧秉持民主。况且，就算我们能等到下一代，人民的苦难又该由谁承担？这样只会让百姓的处境愈发困苦，挣扎于无尽煎熬之中。百姓心中仅存的希望，也会被消磨殆尽。所以，与其坐以待毙、任人宰割，不如举兵而起。此时不反抗，更待何时？倘若战败，牺牲的便是千千万万无辜的百姓与人民！”

我认同他的想法，缓缓说道：“我可以协助你们重整军队。”众人听罢，纷纷应允。随后，我与科尔沃特辞别众人，转身离开。

这确是一位目光长远的领导者，亦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政权机构。

我与科尔沃特安顿在闹市对岸一处公寓。居所居于顶层，凭窗远眺，整座城市的风貌尽收眼底。

二月十九日，我一如往常伏案处理文书工作。科尔沃特神色慌张地奔至我身侧，俯身低声说道：“马里乌斯的军队打过来了！”

我起身随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楼下街道上，密密麻麻尽是士兵，各式重型武器罗列在街道之上。

不出半个时辰，敌军骤然发起突袭。上万士兵在街巷中烧杀劫掠，我与科尔沃特连忙向后撤退，心底涌上一阵寒意。

“我们该怎么办？”

话音未落，屋外骤然响起密集的枪声，显然已有敌人破门而入。

“必须离开这里！”我低声道，“快，跟我去床底。”我向科尔沃特示意，二人迅速蜷身躲入床下。不过片刻，沉重的撞击声伴着人声轰然传来。

“开门！听到没有？”

“别出声，屏住呼吸。”我悄悄提醒科尔沃特。不多时，房门被强行撞开，三名士兵跨步走入屋内。

“出来，快滚出来！”其中一人厉声呵斥。

士兵们在屋内四处搜寻，翻箱倒柜，拖拽沙发，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处角落，急切地搜寻藏匿之人。不多时，其中一人低头，发现了床下的我们，厉声喝道：“出来！”

我与科尔沃特只得缓缓爬出。敌人举枪抵住我们的额头，胁迫我们贴紧墙面。科尔沃特忽然猛地发力，骤然击倒身前一名士兵，怒吼着：“快走！”

那两名士兵立刻调转枪口，枪声骤然炸响。

枪声在房间内回荡，血溅满地。我与科尔沃特怔怔地看着眼前景象，一时茫然。待回过神，我猛地抬头，看见一名士兵倒在血泊之中，另一名年轻士兵举枪对准我们，低声急呼：“跟着我，快走！”

他言语急促，一边谨慎扫视走廊，确认无人之后，朝我们微微颔首，低声催促：“快一点！他们已经上楼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们穿过一条狭长的甬道，转角处，一名守卫厉声喝止：“站住！”

他抬枪朝我们射击，子弹擦着我们身侧掠过。

“你们先走！”他对我与科尔沃特大喊，随即转身与追兵缠斗，牵制住敌军。

一路奔逃，终于脱身。他告诉我们，他名叫加罗森，是公叹熙的护卫。他来自一个刚刚经历战火的国度。

当天便是第十九日，我们抵达一处大湖。远远望去，湖畔密密麻麻站满无数民众。人群中央，一方高台之上，端坐着一人，正是公叹熙。

太阳缓缓升起，晨光洒落，落在人群、衣物与金属武器之上，泛起粼粼寒光。公叹熙神色平静，台下万千民众缄默不语，目光全都凝望着高台之上的他。

“战士们……”公叹熙缓缓开口，“我们的计划已然成功，局势逆转，属于我们的曙光就在前方。奋起抗争，去成为这乱世之中光芒万丈的人！”

“马里乌斯的军队看似强大，却低估了人民蕴藏的磅礴力量。他们满口谎言，肆意屠戮，反倒颠倒黑白，将一切罪责推到我们身上。这就如同鳄鱼吞噬猎物之后，反咬一口，将所有过错推给周遭。他们妄图篡改我们的记忆，动用强权肆意屠戮，千千万万的同胞，皆因他们而殒命。他们以为，这样便能令我们俯首？绝不！我们永不屈服！战士们，你们不只是为自己而战，更是为身后故土、家国而浴血奋战！”

“渡过此江，奔赴终点，胜利就在眼前！前进吧，战士们！历史会铭记一切，光芒会永远照耀你们；历史会记住你们！你们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直至生命终章，你们终将迎来黎明。你们，是第一缕曙光的见证者，是命运的主人，马里乌斯的覆灭，就在今日。奔赴战场，阿散！”

台下士兵高声呐喊，呼声撼天动地，饱含悲怆与决绝。呐喊声落，众人冲破防线，奔赴战场。战士如潮水般奔涌向前，呐喊声声，宛若一条金色长龙，身影向着远方无尽蔓延。无数人为信念奔赴，气势撼山岳，震碎苍穹。

这一刻，这场战争的结局，已然注定——胜利，终将到来！

硝烟散去，战场归于平静。加罗森带着我前去拜见那位宣言的领袖。他告诉我，公叹熙，正是马里乌斯战争主力部队的最高统领，拥有令人震撼的传奇经历，一生历经七十二场胜败交织的战事。

待我登上高台，便看见一位老人。他半边脸颊残缺，坐在轮椅之上。老人面容慈祥，架着一副老花镜，耳畔佩戴助听器。身形枯瘦单薄，仿佛身患重病，骨瘦嶙峋，弱不禁风。

“将军，这位是彭金来先生，这位是科尔沃特先生。”

老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啊，抱歉，助听器方才并未开启，我的记忆也已经有些衰退。”话音落下，他伸出枯瘦如树皮的手，轻轻握住我的手掌。

“高内布，秘书长很快便会抵达，我们在此稍作等候。”加罗森说道。

没过半个时辰，高内布驱车匆匆赶来。见到我们，他难掩激动，快步奔来。

“老先生！总算等到您了！”

“秘书长，我已经倦了，来此只想要稍作休憩，没有太多余力继续长久奔走。”

高内布示意其余众人退至帐外商议，只留下我与科尔沃特等候在外。

数个时辰之后，帐门打开，一人走出，对着我与科尔沃特开口：“二位先生，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