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五:白露为霜
晨光渐盛,海风微凉。
小夭踏着湿润的礁石,重新登上小舟。她解下系在礁石上的缆绳,轻轻一撑,小舟便缓缓离岸,滑入碧波之间。她没有回头,仿佛身后那座荒岛只是她漫长漂泊中的一处驿站,不值得留恋,也不值得铭记。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岩缝中那朵悄然绽放的白花,正微微颤动。
花瓣细密如丝,形似海星,纯白得不染尘埃。一滴晶莹的露珠凝于花心,剔透如泪,映着初升的朝阳,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它轻轻摇曳,像在凝望,又像在低语——仿佛整座岛屿的孤寂,都凝成了这一滴露,这一朵花,这一瞬的凝望。
小夭未曾察觉。
她只觉海风比昨夜温柔了些,海浪也似乎不再那般汹涌。她倚在船头,望着东方渐亮的天际,心中空茫如海。她不知该去何方,也不知是否还能停歇。她只是知道,若不停下,便不会痛;若不回头,便不算离别。
小舟渐行渐远,荒岛在身后缩成一抹黑影,最终隐入晨雾。
那朵白花仍在风中摇曳,露珠未落,像一滴迟迟不肯坠下的泪。
海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
小夭闭目假寐,却忽觉鼻尖一凉——一滴水珠落在她的眉心,冰凉沁骨。
她睁开眼,抬手轻触,指尖沾着一滴露水。她怔住,抬首望天——晴空万里,无雨无云。
那露水从何而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荒岛早已不见,唯有海天相接处,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可她分明记得,昨夜那岩缝中,似有一抹极淡的白……
她心头一震,仿佛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为之一滞。
她猛地站起,小舟随波晃动,她却顾不得危险,只死死盯着那片雾气弥漫的方向。她想调转船头,想再回去看一眼,可风向已变,海流也正推着她向东方而去。
她只能前行。
“相柳……”她终于低声唤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吞没。
可那一声,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她想起他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模样——在清水镇的屋顶,月光如水,他吹着笛子,背影孤寂如霜。她问他:“你可曾有过想要守护的人?”
他沉默良久,只道:“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看着,不能靠近。一靠近,便是焚身之火。”
当时她不懂,如今却懂了。
他不是不想靠近,而是不敢。
不是无情,而是情深至怯。
海风渐起,吹散了晨雾。
那朵岩缝中的白花,终于支撑不住,露珠坠下,无声落入沙砾,瞬间被阳光蒸发,不留痕迹。
可就在露珠落地的刹那,海面忽然泛起一圈微光,如涟漪般扩散。那光极淡,却带着一丝微弱的灵息——是相柳留下的。
他曾在那朵花上,悄悄凝了一缕神识。
他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冷,知道她会想起那支曲子。他知道她一定会离开,也知道她不会回头。
所以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送她一程——以露为泪,以花为信,以海为证。
他不能现身,不能相认,不能挽留。
他只是在她走后,默默凝望那远去的小舟,直到它化作天边一个黑点,直到海风将他银发吹乱,直到朝阳晒干了他眼底最后一丝温热。
他转身,沉入海底。
九头蛇妖本无泪,可那一日,海面浮起的水珠,却比泪更凉。
小夭行至午时,忽觉舟身一轻。
她低头一看,船底竟浮起一层薄霜——并非寒冬之霜,而是凝于海面之上,如白露成霜,覆于碧波之间。霜纹如花,层层叠叠,竟隐隐勾勒出一支笛子的形状。
她心头一颤,伸手轻触,霜未化,却传来一丝极淡的暖意——像是有人曾在此处,以体温温养过这片寒霜。
她忽然明白。
那朵花,那滴露,这海上的霜……都不是自然而成。
是他在送她。
以他自己的方式,静默而深沉地,送她远行。
她眼眶骤热,却强忍着未让泪落。
她知道,若她哭了,他定会心疼;可若她回头,他定会逃离。
所以她只能向前。
她将那支凝霜的笛形图案轻轻描摹下来,用红绳系在香囊之外,与那枚旧笛一同挂在船头。
小舟继续东行,驶向未知的海域。
而身后那片海,霜渐渐消散,露早已干涸,花也终将枯萎。
可大海记得。
记得那一夜的笛声,记得那一滴如泪的露,记得那个在月光下凝望她背影的银发身影。
大海记得所有未曾说出口的爱恋,与所有无法相拥的离别。
夜深时,小夭独坐船头,取出香囊中的旧笛。
她不会吹,却仍凑到唇边,轻轻呵气。
笛身微温,仿佛还残留着某人的气息。
她低声呢喃:“相柳,若有一日,我不再漂泊,你可愿……听我吹一支曲子?”
海风拂过,笛声未响,却似有回音,从极远的海底传来——
极轻,极柔,像是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
“我一直在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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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大大祝大家元旦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