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青石板路染成暖金,李承泽正抬手替许清苑拂去发间沾着的海棠花瓣,指尖温柔缱绻。年已十六的李浔屿身姿挺拔,稳稳护着蹦蹦跳跳的妹妹李知绾,小丫头手里攥着半朵海棠,笑声脆生生的,绕着兄长打转。不远处“幸愿书院”的木匾于晚风中轻轻摇晃,匾下还摆着学童们落下的笔墨,一派岁月静好,与谢必安身后千里之外京都的血雨腥风,恍若两个天地。
他终究还是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玄色衣摆扫过地上落英,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重如千钧,“属下谢必安,参见主子。京都出事了,陛下围场遇刺,身中奇毒昏迷不醒,朝局大乱,大庆……危矣。”
欢声笑语瞬间戛然而止。
许清苑指尖微颤,下意识攥紧李承泽的衣袖,脸色微微泛白,却依旧稳稳立于他身侧,未有半分慌乱。李承泽眸底温润恬淡瞬间褪去,周身散发出久未显露的沉凝威仪,抬手虚扶之际,声音沉稳,“必安,起来细说,无需避讳。”
一行人快步回到临水小院,李承泽屏退院中人,只留家人与谢必安在堂内落座。谢必安不敢耽搁,将京都剧变一一道来:继安帝李承平围场狩猎,遭李承乾旧部余孽勾结外戚暗害,所中之毒乃西域奇毒牵机引,太医院与范闲皆是束手无策,已然命悬一线。消息传开,宗室诸王蠢蠢欲动,各自拉拢势力,外戚妄图把持内宫干政,地方藩王亦拥兵观望,京都内外人心惶惶,大庆江山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范闲虽以丞相之职执掌鉴察院,调动京畿防务稳住局面,可天下皆知其乃庆帝流落在外的血脉,身份尴尬,即便有治国之才,亦是名不正言不顺。若强行摄政,必然被扣上篡权夺位之罪名。届时,内乱必然一触即发,百姓又将重陷战火。
“范相与无救拼死压制乱象,可宗室、外戚步步紧逼,百官心思浮动。如今,唯有主子回京,方可镇住全场,稳住江山社稷。”谢必安垂首,语气恳切,“百官联名上书,万民翘首以盼,只求主子回京主持大局。”
堂内一时寂静,唯有窗外晚风拂过海棠,发出细碎声响。
李承泽负手立于堂中,望着院外那方熟悉的小菜园,望着晾晒于廊下的布衣布裙,心头满是挣扎。他弃皇权、离宫墙,隐居江南数载,教书育人,妻儿绕膝,早已做了寻常凡人李幸之,再不愿踏入那座吃人宫城,亦不愿再沾半分权谋纷争。可李承平乃是他亲立的皇太弟,亦是他看着长大的,大庆的太平江山亦是他五世筹谋换来,万千百姓的安稳,他终究无法袖手旁观。
“阿泽,”许清苑率先开口,她缓步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眸底未有半分迟疑,唯有全然的坚定,“我们陪你一道回去。你从不是孤身一人,孩子们长大了,该与你一同面对,我亦不会让你独自赴这风雨。”
她太懂他的挣扎,懂他对江南的眷恋,更懂他心中家国大义。五世相伴,若非命运使然,她决计不会离他左右,此番亦然——即便明知京城凶险万分,亦定要伴他身旁,一家人整整齐齐,共赴难关。
李浔屿当即起身,对着二人躬身行礼,少年眉眼间已显英气,语气铿锵,“阿爹,阿娘说得对,儿子已然成人,能护着妹妹与阿娘,亦可帮阿爹分忧,咱们一家人,绝不分开!”
小知绾虽不懂朝堂凶险,却亦紧紧抱住李承泽的手臂,仰着小脸,软糯却认真,“绾绾亦要跟着阿爹阿娘,跟着阿兄,去哪里都在一起,不要和阿爹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