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侯府的沈清沅,是京中无人不羡的千金。她生得眉目温婉,通诗书晓棋画,更有个打小黏着她的青梅,镇国将军府的小将军陆珩。
陆珩自三岁被抱去侯府初见沈清沅,便成了她身后的小尾巴。她在亭中练字,他便持剑立在旁侧守着,替她拂开落纸的花瓣;她去曲江泛舟,他便撑着船,把最鲜的菱角剥好递到她手边;连她在闺中描眉,他也会扒着窗沿,眼巴巴问一句:“清沅,今日的眉黛,可是为我画的?”
京中人都笑,陆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沈清沅皱眉头。他少年成名,十五岁随父出征,临行前攥着她的帕子,红着眼眶说:“清沅,等我回来,便求陛下赐婚,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她替他理好征袍,将一枚绣着并蒂莲的平安符塞他怀中:“我等你,岁岁年年,皆等你。”
那一战他胜了,归京时跨马执戟,一身银甲染霜,却第一时间冲到侯府,把一枚从北地寻来的暖玉,郑重套在她腕间。此后他愈发黏她,上朝归来必先去侯府,哪怕只是陪她坐一刻,看她绣一针花,也觉心安。旁人笑他将军威仪尽失,他只揽着她的肩,眉眼温柔:“我这辈子的威仪,只给清沅一人放软。”
清沅总笑他黏人,却在他执剑练枪时,悄悄站在廊下凝望;在他处理军务晚归时,亲手熬好暖汤;在他偶因朝堂事烦忧时,替他抚去眉间褶皱,轻声开解。她的闺中案头,叠着厚厚的信笺,皆是她写给陆珩的,虽未寄出,却字字皆是惦念。
本是良辰将近,陛下已默许了两家的婚事,红绸都备好了半箱,北境却忽传急报,匈奴来犯,边境告急。陆珩身为镇国将军之子,自是要领兵出征。
出征那日,长亭十里,风雪潇潇。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将清沅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发颤:“清沅,等我,这次定要平了北境,回来便娶你,再也不分开。”她埋在他怀中,泪水打湿他的甲胄,却只轻声道:“陆珩,我等你,平安归来。”
他走后,清沅便日日守在侯府的望星楼,登楼北望,盼着边境的捷报,盼着她的小将军归来。她依旧描眉绣帕,只是案头的平安符,被她摩挲得边角泛软;那枚暖玉,日夜戴在腕间,从未摘下。
边境的书信,起初尚算频繁,他在信中说北地的雪大,说军营的酒烈,说日日都念着她做的桂花糕,说等回去,要陪她看遍京中四季。信中的字迹,依旧带着他惯有的张扬,却又藏着化不开的温柔。清沅逐字细读,字字珍藏,回信时只道家中安好,嘱他保重自身,勿要牵挂。
可书信终究是断了。
入秋时,边境传来急报,陆珩为护友军,身陷重围,血战三日,力竭而亡,尸骨葬于北地苍茫草原。
那一日,京中无雨,侯府的望星楼,却落了满地的桂花。清沅握着那封染了血的军报,腕间的暖玉凉得刺骨,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站着,站了一夜,次日晨起,眼底的光,便熄了。
陛下感念陆珩忠勇,追封他为镇北侯,赏了无数金银绸缎,却终究换不回那个黏着她的小将军。侯府与将军府的婚事,就此作罢,有人劝清沅另择良人,她只是淡淡摇头,眉眼间是化不开的温柔与坚定:“我等的人,不会回来了,我便守着他,过余生。”
此后,京中再无永安侯府千金议亲的消息。沈清沅依旧是那个温婉的女子,只是常登望星楼,北望良久,案头的信笺,依旧在叠,只是再也无人寄。她腕间的暖玉,戴了一辈子,从未摘下;那枚绣着并蒂莲的平安符,被她收在锦盒中,藏了一生。
她守着侯府的庭院,看春樱开了又落,看秋桂谢了又开,看岁岁年年的风雪,吹过长亭,吹过北去的雁。身边无伴,心中却有一人,从青梅竹马,到岁岁年年,从未相忘。
北地的草原,埋着她的小将军;京城的侯府,守着他的清沅。
雁书绝,相思歇,余生一人,守着一场未完成的婚约,守着一生的惦念,直至白发苍苍,直至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