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离

我步步都回头，山是故人眸，柳是纤纤手，遇你之后，步步都难走。

这一晚月色清冷，照在小竹峰山道之上，竹影婆娑，阴影在山道台阶上摇摆不定。

竹林中冷风吹过，依稀有黑影闪动。

行过雪原，翻过高山，正遇江海，恰逢花期。这大概就是行走的意义……

借着月光看去，只见远处走来了四五个小竹峰女弟子，为首女弟子举止端庄，妆容恬淡，正是文敏。然而这些女弟子面色都有些阴沉，感觉心事重重的样子。

文敏旁边的少女小诗生得秀美可爱，好奇心却极重，她始终奇怪于那位在望月台勤修得连饭都顾不上吃的美丽师姐，靠近文敏拉住她的衣裳，轻声问道：“大师姐，雪琪师姐修为都已经玉清八重了，七脉会武也定能为我们小竹峰争得荣誉，为何还那么辛苦地练功呀？”

文敏脸上掠过一丝黯然之色，叹了口气，道：

文敏没办法，你雪琪师姐她性子一向要强，近来为巩固修为，较起劲来连身体都顾不上。

文敏也真希望她能找个值得托付的人好好待她……

一想到陆雪琪最近修炼时时暗自伤神的模样，文敏又不由心疼。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妹，自上次练习御雷真决反噬后思绪就莫名沉重，有时更是含泪舞剑，这绝不是这等年纪该有的情绪。自己曾多次向其询问，却是无功而返。直觉告诉她，这丫头肯定有心事瞒着自己。

“啪！”

竹林深处，突然传来轻微的一声低响，像是什么小兽踩断了竹枝，不过众女子此刻注意力都回到了住所，没有听到这个响声。

竹林阴影晃动，片刻后一道黑影自黑暗中轻轻飘出，落在山道之上，正是张小凡。

张小凡玉清八重境吗？

张小凡低声道，随即又陷入一片沉思。依前世的时间线来看，雪琪纵使天赋绝伦，也段不可能在离七脉会武还有一年之际就达到如此修为。唯一的解释便是——天书！

对，就是天书！在天帝宝库时他们曾一起习获第三卷天书。在之后的相遇中陆雪琪的每一次出手，道法中都蕴含着天书的纳气之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突飞猛进，一定和自己一样少不了天书的助力和前世的经验！

所以，雪琪很可能和自己一样进入了自己所查阅到的循回之息。

说起循回之息，自步入这一世以来，张小凡一直在大竹峰书存中寻找缘由。直至今日午时，终于在一本古书传说中找到了相关记载。

世间万物皆有轮回，但循回之道却是最为特殊。所谓循回之息，意为身死魂回，由世间锋芒锐利所开。想来自己前世在青云之巅集五卷天书功法用诛仙古剑击杀鬼王的那一剑，算得上惊天地，泣鬼神，也可谓世间锋芒了。

孤悬在半空中的悬崖，除了后半部与山体相连，大部分都悬在高空。这晚月色明亮，高悬天际，清辉如水，如霜雪一般洒向人间，落在这望月台上。虽然还不是传说中满月之夜那种可以照亮整座小竹峰的灿烂月华，但望月台上月光轻柔，将整座悬崖照得亮如白昼，显得清冷美丽。

当张小凡踏上望月台的时候，呈现在他面前的，便是这幅美景。而在那皎洁月光中，还有个白衣如雪的女子，她在黑夜无人的时候，慢慢地张开双臂，于是黑秋水如长天落下，化作无边银河，在纤纤素手中翻转腾挪，在黑夜里欢畅奔流。时而冲天，时而落地，时而化作银衣流光，眷恋那绝世容颜；时而又散作漫天繁星，闪闪发亮。暗在前方翻涌起来，试探着，诱惑着。身子仿佛随风飘荡，如飘絮，如冷花，舞出了这世间凄美的身姿。

女儿不轻舞，一舞一生苦。轻语幽竹如烟，孤月映心舞剑。玉殿问情时 ，渐露十年思念。不愿，不愿，难斩冰心痴恋。软风明月温柔夜，秋水银河知两心。

无声的泪在张小凡幽深的眼眸中徐徐滑落。骤雨初歇，暮霭昏瞑。遇见你，便是我的光。

这抹柔肠百断千肠回的白衣，今生绝不相负！

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天琊蓝光微淡，陆雪琪天籁般的舞姿缓缓停落，身影一颤，陆雪琪冷淡而略显疲倦的声音响了起来，

陆雪琪师姐，晚膳不是送到了吗？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她缓缓回头，但话说一半，声音却突然消失。陆雪琪向来清冷平静的脸上，突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夜色中，月光下，纵然男子身着寻常青云弟子的白色长衫，那道身影却和前世一样深邃。

他们沉默着，对视着，山风吹拂过这人间岁月风华，多少坎坷痛苦，几许寂寞温暖，都在心间深处。曾几何时，在那个温柔如水的月光中，他们也曾这般相互对望……

原来，他也回来了……

原来，她也回来了……

陆雪琪凝望着这个男子，那个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的男子，他的容貌虽有变化，但那双澄澈幽深的眼眸却被她死死刻在了自己的脑海里。

不似曾书书的风流倜傥，不似林惊羽的轩然霞举，不似齐昊的宋才潘面，亦不似萧逸才的道古风材。面前人精修的五官及其虚无缥缈的身影更像是苍穹中玉树临风的谪仙，使其独有的不凡之气显得遗世孤立。

那身影分明就在眼前，在梦中不知见过了多少次的身影！

张小凡你还好吗……

不由间，秀美的眼眶已是湿润，陆雪琪痴痴地望着那个男子向自己走来，一步一步。终于，那只颤抖挣扎的手掌已贴至脸庞，清晰的感触下，微晕红潮一线，拂向桃腮红。但愿长醉不愿醒，如若是梦，便深陷其中吧……

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情有千千结，他们之间终究是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陆雪琪放肆！

刹那间，陆雪琪脸色一变，那只温热的手掌被素手无情地推开，停滞在这半空中，留下一片迷茫。一眼望去，仙子的美眸间已是无尽的冰冷。

陆雪琪小竹峰门规森严，外峰弟子私闯已是重罪，望师弟自重！

张小凡身子震了震，如一盆凉水从头浇下，全身皆冷，从内心最深处透出来的寒冷转眼似乎将他冻作了寒冰，看着眼前人儿的两极反转，张小凡一顿错愕，半杆子打不着雾水。难道她还未认出自己？那刚刚声情并茂的凝望又是什么？

不，不会错的，那个眼神不会错的，前世望月台的那个夜晚，她亦是这般柔情……

但此时此刻，她又为何这般决绝？

以他前世阅历的冷静，十分清楚此时在小竹峰上，这种问题急不来，稍有不慎就会有损其清誉，便也悄声放下了。

他默默低头，沉默许久。然后，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激动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只是落寞。

张小凡我受师父之命代大竹峰护送丹药，现丹药已送至水月师叔手上，多有叨扰陆师姐之处，还望见谅！

陆雪琪怔怔地看着他的变化，那般清晰地感觉到身前的这个男子，从缠绵温暖中渐渐远去，躲进了冰冷的黑暗之中。

他头也不回地离去，如决绝的情人断了情思，如绝望的少年走入黑暗。月光在他身后跟随，似温柔的手无力地牵扯，却终究拉不住他的身影。

他消失在黑暗中，那是他的来路，也是他离去的方向……

雪一般的白衣飘舞在风中、在月光下，直到，隐忍的泪从眼眶中无声流出……

漫山遍野的泪竹，在月光下，在这么一个凄清的夜晚里，沙沙作响……

回忆是落笔的败伤，你是我提笔也写不出的远方。

我很清醒，但我还不够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