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今日,全然是一派盛世锦绣、钟鸣鼎食的繁华气象。
朱漆大门敞开,悬着喜庆的红绸,阶前洒扫得一尘不染。车马盈门,冠盖云集。京中权贵、文坛名流、勋戚世家……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几乎都汇聚于此。庭院深深,处处张灯结彩,精心布置的花木盆景点缀其间,姹紫嫣红。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从水榭那边隐隐传来,与宾客们衣香鬓影间的寒暄笑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升平喜乐的海洋。
当内侍那一声清越悠长的“陛下驾到——”穿透鼎沸的人声传来时,所有的丝竹、所有的笑语、所有的寒暄,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整个相府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方才还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的满堂宾客,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动作瞬间凝固。下一刻,衣袂摩擦声、环佩轻响声响成一片,所有人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地矮下身去,伏地叩首。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敬畏和恭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之声如潮水般涌起,在雕梁画栋的庭院中回荡,震得檐角的风铃都嗡嗡作响。
在这片恭敬的伏拜之海中,只有一人立于阶前,身着深紫色丞相朝服,鬓角微白却精神矍铄,正是当朝丞相程颐。他并未如众人般行大礼,只是深深一揖到底,姿态恭谨而不失宰辅气度:“臣程颐,恭迎圣驾!”
卿晏一身明黄常服,只比平日朝服略简,并无繁复仪仗,身后只跟着福德海等几名近侍。他步履从容,踏上台阶,亲手扶起老丞相,温言道:“程相免礼。今日是你程家大喜,朕亦为宾客,诸卿都平身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惯常的沉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感随着他温和的话语悄然散去几分。宾客们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侍立,不敢喧哗,无数道目光带着敬畏、好奇和难以抑制的激动,偷偷追随着年轻天子的身影。
程颐引着卿晏,穿过鸦雀无声的人群,走向内堂。那里才是今日宴席的核心所在。
内堂布置得更为雅致喜庆。正中央一张紫檀木大案,案上铺着大红锦缎。此刻,锦缎中央,正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襁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襁褓之上。
那是一个粉雕玉琢般的婴儿。穿着崭新的、绣着福寿纹样的红色小袄,小脸蛋儿饱满红润,像熟透的苹果。稀疏柔软的胎发贴在额前。他似乎刚被周围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惊扰,小嘴微微瘪了瘪,长长的睫毛扑闪着,一双乌溜溜、清澈得如同山间初融雪水般的眼睛,带着婴儿特有的懵懂和纯净,好奇地转动着,打量着这个突然变得安静而陌生的世界。
当卿晏的身影出现在内堂门口,那婴儿的目光,竟像是被磁石吸引一般,精准地落在了他身上。那双清澈见底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着这位身着明黄、气度非凡的陌生人。
卿晏的脚步,在距离大案几步之遥处,不自觉地顿住了。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那双婴儿的眼睛,太过纯净,太过澄澈,像一面纤尘不染的镜子,瞬间映入了他的眼底,也仿佛照进了他灵魂深处某个被重重包裹、积满尘埃的角落。六年前战场上那片尸山血海带来的冰冷窒息感,那双明亮又混浊的眼睛带来的沉重负累,在这一刻,竟被这双纯净无邪的婴儿眼眸奇异地冲淡了一丝。仿佛有一束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穿透了厚重的阴霾,照了进来。
程颐在一旁察言观色,见天子驻足凝视,眼中并无不悦,反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柔和,心中大定,连忙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自豪:“陛下,这便是老臣那幼子,程仟。”他微微倾身,对襁褓中的婴儿轻声道,“仟儿,快瞧瞧,陛下来看你了。”
那婴儿似乎真的听懂了父亲的话,又或者只是被卿晏身上某种无形的气息所吸引。他不仅没有像寻常婴孩那般被陌生的威仪吓哭,反而咧开没牙的小嘴,发出“咯咯”两声模糊不清的笑音,小手竟无意识地朝着卿晏的方向,努力地抓握着。
这小小的动作,引得内堂里侍立的女眷们发出一阵压抑的、充满慈爱的低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