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晚上。
许旭鸣躺在床上。闭了眼。灵力核心切换到低功耗模式。准备进入睡眠。
"滴滴滴。"
通讯器响了。
就是那个通讯器。嵌在左手腕骨内侧的那个。他之前从腕骨上剥离了。踩碎了。裂成了三块。电路板断了。
昨天他把它复原了。
活死人的灵力可以把碎裂的灵力元件重新融合。三块碎片对齐。灵力焊接。电路板上的断裂纹路被灵力金属重新桥接。通讯模块恢复了功能。
他为什么要复原一个被他主动毁掉的东西。
因为江璃。他辞了职。断了和那位大人的联络。但他没断和江璃的联络。江璃不是那位大人的人。江璃是他妻子。法律上的。那位大人一句话办的证。但证是真的。
江璃的消息只能通过这台通讯器到达。手机信号穿不过世界通道。灵力通讯可以。
所以他修了。
"滴滴滴。"
他睁开了眼。拿起手腕。通讯模块的微型屏幕亮了。一行字。
"老公,你有腹肌吗?"
许旭鸣看着这五个字。
"???"
三个问号。不是打出来发给江璃的。是他脑子里生成的。
他有腹肌吗。活死人的身体由灵力维持。肌肉组织的形态和生前一致。他生前十一岁。十一岁的男孩没有腹肌。但活死人不会发育。他的身体在灵力核心的维持下保持着一个"成年化"的状态。不是十一岁的身体。是灵力在死后六年里根据他的灵力签名自动调整后的形态。十七岁的体格。偏瘦。肌肉线条有但不明显。
有腹肌吗。有。但不厚。薄薄的一层。灵力维持的肌肉密度比人类低百分之十五。
许旭鸣翻了一个白眼。
完整的。眼球向上翻转了至少一百度。虹膜消失在上眼睑后面。持续了零点八秒。然后回落。
已读。不回。
他放下手腕。重新闭上眼。
就在这时。
厨房里传来了声音。
稀稀疏疏的。不是大声音。是小声音。塑料袋摩擦的声音。什么东西在台面上移动的声音。偶尔有一声"咕噜"。不是许天明的咕噜。是食物的咕噜。或者是许天明在模仿食物的咕噜。
许旭鸣睁开了眼。
他起身。脚离地两厘米。飘出卧室。飘过走廊。飘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上那个贴纸式的LED小灯亮着。微弱的冷白光。
许天明站在厨房台面前。
他穿着睡衣。皱巴巴的。拖鞋一只在脚上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光着一只脚。头发翘着四撮。
他的右手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塑料袋里抓着一样东西。
一只鸡爪。
生的。从冰箱冷冻室里拿出来的。还没完全解冻。表面有一层薄冰晶。白色的。皱巴巴的。鸡爪的四个脚趾弯曲着。指甲还在。
许天明的左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对着鸡爪。
他在和鸡爪握手。
不是"握了一下就放开"的握手。是"认真地、郑重地、用目光交流的"握手。他的左手抓住了鸡爪的三个脚趾。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看了看鸡爪。又握了一下。嘴里念念有词。
"你好。我叫许天明。很高兴认识你。"
他对鸡爪说。
然后他等了一秒。好像在等鸡爪回应。
鸡爪没有回应。鸡爪是鸡爪。
"没关系。慢慢来。"
他又握了一下。这次换了三个脚趾中的另外两个。像是在"换一个握手对象"。
许旭鸣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了三秒。
三秒里他的大脑做了以下处理:许天明在厨房里。半夜。和一只生鸡爪握手。嘴里说"很高兴认识你"。
十四岁。
他十四岁了。
许旭鸣张了一下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许天明发现了身后的视线。
他转过头。
看到了许旭鸣。
两个人对视了。
许天明的左手还握着鸡爪。右手还抓着塑料袋。脚上一只拖鞋一只光着。头发四撮。
"哥哥。"
"嗯。"
"你也没睡啊。"
"嗯。"
"我饿了。想煮鸡爪。"
"嗯。"
"但是它跟我握手了。我不忍心煮它了。"
许旭鸣看着鸡爪。鸡爪被许天明握着。三个脚趾弯曲着。指甲上有一层薄冰。它没有跟许天明握手。它是被握的。鸡爪没有自主运动能力。
"它没有跟你握手。"
"它握了。我握它的脚趾的时候它回握了。"
"那是冷冻肌肉的弹性回缩。冰晶在解冻过程中体积变化导致肌腱收缩。不是回握。"
许天明低头看了看鸡爪。
鸡爪的脚趾确实在他松手之后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肌腱弹性。不是握手。
"哦。"
他松开了鸡爪。鸡爪掉在台面上。"啪"的一声。湿的。冰的。
"那煮了吧。"
"嗯。"
许旭鸣飘到灶台前。开火。烧水。鸡爪从塑料袋里倒出来。七只。焯水。捞出。沥干。换锅。加油。加冰糖。炒糖色。鸡爪倒进去。翻。加酱油。加料酒。加水。盖盖子。小火。
许天明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穿着拖鞋。看着许旭鸣的背影。
"哥。"
"嗯。"
"你有腹肌吗?"
许旭鸣的手在锅铲上停了零点几秒。
"???"
这三秒里他的脑子转了两件事。第一件:江璃问过同样的问题。已读不回。第二件:许天明怎么也问了。这两个人是串通了吗。
"为什么问这个。"
"今天体育课。体测。仰卧起坐。我做了一个就肚子疼。旁边的同学做了四十个。他说他有腹肌。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
"有。"
"真的?几块?"
"不用数。"
"为什么不数?"
"写作业。"
"今天周末。"
"周末也。"
"你每次都说周末也写。周末到底写什么作业。"
"你的作业。我帮你检查。"
"我写完了。"
"那就预习。"
"哥哥。"
"嗯。"
"你每次不想回答的时候就让我写作业。"
许旭鸣没说话。
锅里的鸡爪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糖色的香气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甜的。咸的。酱油和冰糖混合的焦香。
"哥。"
"嗯。"
"你跟嫂子也这样吗?她问你什么你就说写作业?"
许旭鸣关了火。
"没有。我跟她说'收到了'。"
"然后呢?"
"然后已读不回。"
"那嫂子不生气?"
"不生气。她发下一条。"
"下一条是什么?"
许旭鸣把锅盖掀开。热气冒上来。鸡爪在汤汁里。红亮的。油亮的。
"下一条不关你的事。"
他用筷子把鸡爪夹到碗里。七只。整齐地码好。汤汁浇上去。
碗放在许天明面前。
"吃。"2
这俩都问腹肌也太搞笑了吧
许天明拿起筷子。夹了一只。咬了一口。
嘴唇上沾了糖色。油亮的。他嚼了两下。眼睛亮了。
"好吃。"
"嗯。"
"哥,你厨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一直这么好。"
"以前你只会煮泡面。"
"以前你只吃泡面。"
许天明嚼着鸡爪。没反驳。以前他确实只吃泡面。从七岁到十二岁。哥哥死了之后。他自己煮泡面。每天。每顿。因为泡面最简单。烧水。撕包装。倒调料。三分钟。不需要技术。不需要食材。不需要有人教。
十三岁。哥哥回来了。开始给他做饭。馄饨。宽粉。煎蛋。苹果。鸡爪。
他吃了两口鸡爪。停了一下。
"哥。"
"嗯。"
"以前的泡面。我煮了六年。有时候调料包撕不开。用牙咬。咬破了。调料撒了一桌子。捡起来放回去。"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后来我发现。调料包先在桌子上按一下。按出一条缝。沿着缝撕就开了。不用咬。"
许旭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听着。
"六年。我学会了怎么撕调料包。怎么烧水不溢锅。怎么用微波炉热牛奶不炸。怎么自己洗校服。怎么自己叠被子。怎么发烧的时候自己量体温。"
他嚼了一口鸡爪。
"怎么一个人睡觉不害怕。"
许旭鸣的锅铲在水槽里碰了一下。金属碰金属的声音。清脆的。
"后来我发现。一个人睡觉不害怕的方法是不要关灯。开着灯睡。开着灯就不觉得是一个人。因为有影子。影子陪着你。"
他夹了第二只鸡爪。
"但是电费很贵。我零花钱不多。后来就关灯了。关了灯发现其实也还好。黑着也能睡。就是。"
他停了一下。
"就是枕头会湿。"
许旭鸣把锅铲洗了。擦了。放回去。
他走到许天明对面。坐下。
许天明在吃鸡爪。第三只。嘴角全是糖色。手指油乎乎的。
"哥。"
"嗯。"
"这个鸡爪。刚才跟我握手的那个。"
"嗯。"
"它挺好吃的。"
"嗯。"
"下次能不能多买几个。我想多交几个朋友。"
许旭鸣看着他。
十四岁。在厨房里。光着一只脚。吃鸡爪。嘴角全是糖色。说"下次多买几个我想多交几个朋友"。
"行。"
许天明夹了第四只鸡爪。嚼了两下。
"哥。"
"嗯。"
"你以后别已读不回了。"
"跟谁?"
"跟嫂子。"
"为什么?"
"因为。被人已读不回的感觉。我知道。"
他嚼着鸡爪。没看许旭鸣。看着碗里的糖色汤汁。
"以前我给同学发消息。问作业。已读不回。很难受。"
他咽了鸡爪。
"嫂子给你发消息。你已读不回。她可能也难受。"
许旭鸣坐在对面。
"所以。"
"所以你回她一下。哪怕就发个句号。让她知道你看到了。"
许旭鸣拿起了通讯器。
屏幕上还亮着。江璃的消息。"老公,你有腹肌吗?"
他打字。
"有。"
发了。
三秒后。江璃的消息回来了。
"照片!!!"
许旭鸣看着这两个字和一个感叹号。三个感叹号。
他把通讯器放下。
"回完了。"
许天明嚼着鸡爪。看了一眼通讯器屏幕上的"照片!!!"。
"哥。"
"嗯。"
"她要你发腹肌照片。"
"嗯。"
"你发吗?"
"不发。"
"那她会不会生气?"
"会。"
"那你怎么办?"
"已读不回。"
许天明看着许旭鸣。许旭鸣面无表情。
"哥。"
"嗯。"
"你这个恋爱谈得。"
"嗯。"
"跟没谈一样。"
许旭鸣站起来。端起自己那份鸡爪。两只。开始吃。
"写作业。"
"周末。"
"预习。"
"我吃完了。"
许天明把碗里最后一只鸡爪塞进嘴里。嚼了。咽了。站起来。把碗端到水槽。冲了。放在碗架上。
油乎乎的手在水龙头下洗了。洗洁精。搓了两下。冲干净。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走廊。
"哥。"
"嗯。"
"晚安。"
"晚安。"
"明天还吃鸡爪。"
"行。"
"多买几个。我要交朋友。"
"行。"
许天明的脚步声远了。卧室门开了。关了。
许旭鸣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半只鸡爪。
通讯器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
江璃。"老公你是不是在忙?"
他看了两秒。
打字。
"在给弟弟煮鸡爪。"
发了。
江璃的回复在五秒后到。
"弟弟?你有弟弟???"
许旭鸣看着这三个问号。
他把通讯器放下了。
鸡爪继续吃。
这个问题。明天再回。
今晚。鸡爪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