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成惨淡的灰白,勉强照亮客厅。许旭鸣坐在沙发最边缘,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凝满霜的雕塑。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只有膝上那块巴掌大的悬浮光屏散发着幽冷的光。
光屏里,正是卧室昨夜监控的回放。
他调低了音量,近乎静音,只看着画面里江璃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娇媚笑意的脸,看着她不安分的手,听着她那黏腻得能拉出丝的嗓音——哪怕只有气流般的音量,也足够令人作呕。许旭鸣的眉头越皱越深,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不是在窥探什么变态的隐私,他是在复盘,在捕捉江璃每一个可能越界的动作,每一个可能成为她日后要挟的破绽。这女人心机深沉,昨夜那场“夫妻义务”,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有留下任何可供她发挥的把柄。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旁另一张沙发上,原本正低头刷着手机、看似心不在焉的许天明,忽然动了动耳朵。
少年一向感官敏锐,尤其是对许旭鸣的一切。客厅里这点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能量波动,还有哥哥那过于凝滞、过于冰冷的注视,都让他察觉到了异常。他不动声色地抬眼,视线掠过许旭鸣僵硬的肩线,落在那块幽冷的光屏上。
虽然光线昏暗,画面里的人影也有些模糊,但那暧昧的姿势、那靡丽的色调、还有江璃那身丝质睡裙……对于一个十四岁、且早已被哥哥“保护”得与世隔绝的少年来说,这场景实在太过眼熟——他在某些不得不屏蔽的网页弹窗里见过类似的构图。
许天明眨了眨那双淡漠的眸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拿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犹豫了两秒,才故作随意地、用那种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嗓音,朝阴影里的许旭鸣抛出了一个问题:
“哥。”
他顿了顿,视线没从光屏上移开,语气里带着一丝少年特有的、故作老成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你在看……岛国动作片吗?”
“……”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许旭鸣正在调整监控进度的指尖,猛地顿在半空。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幽幽地盯住许天明。眼底原本翻涌的、针对江璃的冰冷杀意,此刻奇异地顿住,转而变成一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被雷劈过的错愕,又像是某种被踩了尾巴的猫科动物般的僵硬。
他看着许天明那张尚带稚气、却故作镇定的脸,又回头看了一眼光屏里正演到“好舒服,老公,我还要”的江璃,额角一根青筋无声地跳了跳。
岛国动作片?
这小兔崽子……平时看着闷声不响,脑子里都在装些什么?还有,他这耳朵是属狗的吗?这么低的音量都能听出“剧情”?
许旭鸣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客厅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他最终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抬起手,用一种近乎粗暴的力道,“啪”地一声合上了悬浮光屏,将那点幽冷的光源彻底掐灭。
黑暗重新笼罩客厅。
他依旧坐在阴影里,声音冷得能掉冰渣,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胡说八道。”
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三个字不足以挽回颜面,又硬邦邦地补充了一句,虽然逻辑上更加诡异:
“……哥哥在查岗。”
查岗。
查江璃的岗。
这解释,比“岛国动作片”本身,似乎更加令人浮想联翩,也更加……扭曲。
许天明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收回了视线,重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但那微微抖动的睫毛,却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而许旭鸣,在彻底黑暗的掩护下,抬手揉了揉眉心,第一次觉得,应付魔都的江璃,似乎比应付这个满脑子奇怪知识的弟弟,要……轻松那么一点。
至少,江璃不会问他是不是在看动作片。
角落里,卧室门缝下,趴在床边假寐的柒喜,悄悄睁开了金黄色的龙瞳,无声地打了个哈欠,又缩了回去。
人类世界的早晨,果然……很热闹。
晚上九点半。
许旭鸣回到家。换鞋。上楼。
许天明在客厅写作业。台灯暖光。课本摊了一桌。柒喜趴在许旭鸣的脚边,金色龙瞳半眯着。
"哥。"
"嗯。"
许旭鸣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看着客厅台灯下那个写作业的后脑勺。头发长了,碎发盖住半边耳朵。校服领子歪了。
十三岁。
"阿明,出来。"
许天明的笔停了。"出来"这个时间点叫他出来,不是写作业就是睡觉。叫他出来,是有事。
他放下笔,走到沙发对面坐下。柒喜抬起头看了许旭鸣一眼,又趴下了。
客厅没开大灯。台灯从侧面照着许天明半边脸。许旭鸣坐在阴影里。
"阿明,你有嫂子了。"
许天明手里的手机滑了一下。稳住了。抬头。
"她叫江璃。"
许天明眨了眨眼。"这是好消息啊。恭喜恭喜。"他笑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个不太熟练的弧度。"不过……江璃是谁?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许旭鸣看着他。
接下来要说的不是"江璃是谁"。是"我是谁"。
"冥鸦"两个字卡在喉头。
他看着许天明的眼睛。台灯暖光。浅棕色的瞳孔,带一点琥珀。十三岁。眉眼没长开。鼻梁单薄。
这双眼睛是干净的。不是没见过世事的干净。许天明见过世事。六年前亲眼目睹他车祸死亡。精神分裂。双相。PTSD。什么都经历过,但看他的时候还是"你就是你"的眼神。
"冥鸦"在这种眼神面前卡住了。
说出来,这双眼睛会变成什么?
许旭鸣不知道。
喉头的"冥"字没出来。
"……算了。"他换了一条路。"她怀了。龙凤胎。"
许天明的眼睛亮了。
"龙凤胎?一男一女?"
"嗯。"
"那太好了!"语气真诚。"你当爸爸了!"
然后他停了一下。脑子在转。
"不过,哥哥。"
他的表情从高兴过渡到困惑。
"你不是才十七岁吗?而且你还是活死人。怎么让人怀孕?而且还是龙凤胎?"
他说完,停了一秒。补了一刀:
"看来你跟嫂子亲过很多次嘛。"
语气里带着十三岁少年没恶意的调侃。嘴角弯了。
许旭鸣愣了一下。
"怀孕和亲嘴有什么关系?"
他是真的在问。
许天明的表情僵住了。
"不是亲嘴就能怀孕吗?"
许旭鸣看着他。
许天明看着许旭鸣。
两个人在半侧灯光里对视了三秒。
"不是。"
"不是?"
"不是。"
许天明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了一下。
"那……是怎么……"
"……回房间写作业。"
许旭鸣起身飘向卧室。
"作业不是写完了吗?"许天明在身后说。
"写错了。重写。"
"哪道题写错了?"
"……全部。"
卧室门关上了。
许天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卧室门。
信息一:哥哥有嫂子了。怀了龙凤胎。
信息二:哥哥卡壳了,有个词没说出来。
信息三:哥哥不知道怀孕和亲嘴的关系。
信息四:今早哥哥看监控被我问是不是在看岛国动作片。
他把信息三和信息四连在一起。
原来今早的"岛国动作片"不是不懂装懂。
是真的不懂。
他低下头,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五个字。
"人类怎么怀孕"。
第一条结果。科普链接。"受孕过程详解(含图示)"。
许天明点开了。
看了三秒。
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
"……我需要重新理解一下这个世界。"
他对空气说。
柒喜从他脚边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又趴下了。
卧室里。
许旭鸣坐在床沿。没开灯。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搜索栏里打了四个字:"怀孕原理"。
拇指悬在搜索键上方。停了五秒。
活了十七年。死了六年。活过来六年。杀手生涯六年。
不知道小孩怎么来的。
他点了搜索。
同一条链接。"受孕过程详解(含图示)"。
看了三秒。
他关掉手机。屏幕灭了。黑暗。
他坐在床沿。看着卧室门的方向。门外面是客厅。客厅里许天明也在搜同样的东西。
两个人在同一个屋子里,隔着一扇门,同时学习了人类生育原理。
一个十三岁。
一个十七岁的活死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江璃的消息。
"老公~今天检查了,两个都很健康哦~女孩心跳140,男孩138~你想好名字了吗?"
后面跟了一个爱心表情。
许旭鸣看着"你想好名字了吗"。
想了三秒。
打字。
"江念。"
发了。
然后他删掉了发送记录。不是删消息。消息已经发出去了。是把"江念"这两个字从他的记录里抹掉。
名字出去了。
但他不需要留着。
手机放回床头柜。躺下来。
门外面传来许天明的声音。很小。像在自言自语。
"……原来亲嘴不会怀孕。"
"……那我之前白紧张了。"
"……不对,那哥哥跟嫂子到底做了什么……"
"……算了。不想了。"
安静了。
许旭鸣在黑暗里听着。
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动了一下。
然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回房间写作业。"他在黑暗里重复了一遍三小时前说过的话。
客厅里也安静了。
柒喜的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一下。金色龙瞳在黑暗里亮了两秒。然后闭上了。
房子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