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喜——
低下头。
不敢看许旭鸣。
"我——那个——我——"
"我不知道你——你没有——我以为——"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那个——糊你脸上的——"
许旭鸣——
看着他的搭档——
一只从黄色变成橘红色的三角龙——
低着头——
语无伦次——
在凌晨的墓地里——
许旭鸣——
他的面无表情——
裂了。
不是"笑了"。是——
嘴角——
微微——
上提了——
约一毫米。
持续约零点五秒。
然后——
恢复。
如果有人在旁边看——
大概会以为是月光的变化造成的错觉。
但——
不是错觉。
许旭鸣的嘴角——确实动了。
这是——
许旭鸣在成为活死人之后——
六年里——
嘴角上提幅度最大的一次。
墓地。
凌晨。
月光。
一个站着。一个趴着。
许旭鸣——看着柒喜。
柒喜——低着头。不敢看许旭鸣。整张脸橘红色。
沉默了约五秒。
然后——
许旭鸣——
"走吧。"
两个字。
转身。
走了。
没有"你好我是许旭鸣"。没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没有"你大老远来辛苦了"。
"走吧。"
然后——走了。
像——
"这件事到此为止。回家。"
柒喜——
抬起头。
看着许旭鸣的背影——高、瘦、深灰色长袖——在月光下走向墓地的出口。
他——
愣了一秒。
然后——
跟了上去。
四条短腿——"啪嗒啪嗒啪嗒啪嗒"——小跑着跟在许旭鸣身后。
他——
跑了两步——
然后——
"等——等一下——"
许旭鸣没有停。
柒喜小跑着跟上——
"你——你走慢一点——我腿短——"
许旭鸣——
微微——
放慢了步伐。
没有回头。
但——
步伐从每秒两步半——降到了每秒一步半。
柒喜——
跟上了。
两个——
一前一后。
一个高瘦的活死人。
一只黄色的圆滚滚的三角龙。
在月光下。
走出了墓地。
---
路上。
柒喜——
脸上的橘红色——慢慢退了。
退回到了黄色。
但——
他的额角——还是肿的。
他——
试图找话题。
缓解——
刚才的——
尴尬。
"那个——阿旭——"
许旭鸣——没有回头。"嗯。"
"你——你住在这附近?"
"嗯。"
"远吗?"
"两公里。"
"哦。"
沉默。
约十秒。
柒喜——
"那个——阿旭——"
"嗯。"
"你——你脸上——那个——我没擦干净——还有——"
许旭鸣——
抬手——
用手背——
又擦了一下左脸颊。
"干净了。"
两个字。
柒喜——
"……哦。"
又沉默了。
约二十秒。
柒喜——
"那个——阿旭——"
"嗯。"
"对不起——"
"什么。"
"我——我不知道你没有——没有死——我以为——"
"知道了。"
两个字。
打断了。
不是"不耐烦"。是——
"不需要道歉。这件事过去了。"
柒喜——
"……哦。"
又沉默。
这次——
约一分钟。
两个——一前一后——在月光下的路上走着。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柒喜的短腿。
无声——许旭鸣的步伐。
然后——
柒喜——
又开口了。
"阿旭——"
"嗯。"
"你——你的脸——"
"怎么了。"
"你——你长得——好好看——"
这句话——
和之前在墓地里趴在墓碑前哭的柒喜——
是同一只龙说的。
但——
语境完全不同了。
在墓地里——这句话没有说出来。是——柒喜在哭之前——打量墓碑时——心里想的——"不知道阿旭长什么样"。
现在——
他看到了阿旭。
活生生的——不对——活死生的——站在他面前的——阿旭。
他的脸——
白色的。没有血色的白。但——
五官——
精致。
头发——黑色的。短。额前的碎发在月光下有一丝微微的蓝光反射。
眉毛——平的。不浓不淡。
眼睛——黑色的。不反射光。像两枚黑色的玻璃珠。
鼻梁——直的。挺的。从眉心到鼻尖的线条——流畅。
嘴唇——薄的。颜色偏淡。闭合的。
下颌——线条清晰。不是方形的那种粗犷——是直线和弧线交替的、精致的轮廓。
柒喜——
龙——不区分"雄性"和"雌性"的外貌标准。龙的雌雄二态性极弱——外观上几乎没有区别。
但人类——
有。
许旭鸣的脸——
在柒喜的龙眼中——
是——
"好看"的。
不是"帅"——龙不理解"帅"。
是——
"看着舒服。"
线条流畅。比例协调。没有突兀的地方。
"好看"——在龙的语言体系中——等同于"这个生物的面部结构让我产生'愿意继续看'的偏好"。
所以柒喜说了。
"你长得好好看。"
没有铺垫。没有委婉。
直接——
说了。
许旭鸣——
走在前面。
没有回头。
他的雷道核心——
在"你长得好好看"这五个字输入后——
又卡顿了。
约零点八秒。
然后——
"……你是男的女的?"
柒喜——
"——啊?"
许旭鸣——1
三角龙夸人也太直白啦
"你是龙。龙分公母吗。"
柒喜——
"……"
"分。"
许旭鸣——
"你是公的还是母的。"
柒喜——
"我是公的——不对——我是男的——不对——龙不分男女——分雄雌——我是雄性——"
他的声音——
又劈叉了。
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劈叉。是——
"被问了一个没准备过的问题然后大脑短路了"的劈叉。
许旭鸣——
"……知道了。"
两个字。
然后——
继续走。
没有回头。
柒喜——
跟在后面。
他的脸——
又从黄色——
变成了橘红色。
---
两个——
一前一后。
一个高瘦的活死人。
一只橘红色的圆滚滚的三角龙。
在月光下。
走向两公里外的小平房。
柒喜——
"那个——阿旭——"
许旭鸣——"嗯。"
"你的——你的额角——不是——我的额角——磕在了墓碑上——肿了——"
许旭鸣——
"看到了。"
柒喜——
"疼。"
许旭鸣——
"……"
"回去处理。"
柒喜——
"哦。"
"咕噜。"
"咕噜"——
是柒喜说话时的习惯性语气词。
许旭鸣——
第一次听到。
他的雷道核心——
在"咕噜"这个声音输入后——
没有卡顿。
但——
生成了一个新标签——
"搭档的语言习惯:句尾偶尔出现'咕噜'。低频喉部共振。非语义性。"
存档了。
然后——
继续走。
---
*月光照着路。*
*一个走。一个跟。*
*活死人和龙。*
*搭档。*
*第一次见面。*
*在墓地。*
*以龙涎糊脸开场。*
*以"你长得好好看"和"你是公的还是母的"结束。*
*没有"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只有"走吧"。*
*和——*
*"咕噜。"*
两个——一前一后。
走了约二十分钟。
小平房出现在了月光下。
灰色的外墙。石棉瓦的屋顶。门前一棵不知名的矮树。院子不大——用矮围墙围着——围墙约半米高——破了几处——用砖头和铁皮补的。
许旭鸣推开院门。铁门——"吱呀——"一声——锈了。
柒喜跟在后面——四条短腿跨过门槛——"啪嗒啪嗒"——进了院子。
院子里的地面——水泥的。但水泥已经裂了——裂缝里长出了草。墙角堆着几个塑料桶和一个生锈的铁锹。
许旭鸣走到平房的门前。木门。没有锁——他出门时没有锁。活死人不怕贼——贼来了反而应该怕他。
推开门。
屋里——黑的。
许旭鸣没有开灯。他不需要灯。活死人的视觉系统在黑暗中比在光线下更敏锐——黑夜对他来说和白天没有区别。
但柒喜——
宝贝龙形态的视觉——在黑暗中比人类强,但比活死人弱。他能看到大致的轮廓——但细节模糊。
许旭鸣走进去。
柒喜跟进去。
"砰——"
柒喜的额角——肿的那个——磕在了门框上。
不是因为看不见。是因为——
门框的高度对人类来说刚好。但对一只约小臂长短的三角龙来说——门框的下沿——和他的额角——在同一高度。
他忘了低头。
"咕噜——!"
一声。带着痛的。
许旭鸣——
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门框矮。低头。"
四个字。
柒喜——
摸了摸额角。
本来就肿了。现在——更肿了。
五厘米的圆钝额角——肿成了七厘米。
他——
低下了头。
走进了门。
---
屋里。
走廊。短。约三米。左边一个门——许天明的房间。门关着。右边一个门——许旭鸣的房间。门开着。
走廊尽头——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矮桌。桌上——一个碎了屏幕的通讯器(许旭鸣的,已经被复原了但屏幕还是碎的)。一个水杯。一盏台灯。
柒喜站在走廊里。
他——
感知到了许天明的能量信号。
从左边那个关着门的房间里传来。人类的。弱的。稳定的。
——在睡觉。
柒喜——
"阿旭,明呢?"
三个字。
"明"——许天明。
柒喜对许天明的称呼——只有"明"这一个字。
不是"天明"。不是"许天明"。不是"小天明"。
就——"明"。
一个字。
极其简洁。
在柒喜的语言习惯中——他给每一个他认识的人取了一个字的简称。铭康辉——"辉"。林言——"言"。王若曦——"曦"。孟染墨——"墨"。许天明——"明"。
不是因为他懒。是——
龙的语言系统中——"称呼"越短——表示越亲近。
龙的社交距离——通过称呼长度来调节。
全名——正式的、疏远的、甚至敌对的。
两字简称——普通的、认识但不算亲近的。
一字简称——亲近的、信任的、自己人。
柒喜叫许天明"明"——意味着——在他心里——许天明是自己人。
这个称呼——从许天明在斗龙世界和他建立联系的第一天就开始了。许天明当时还觉得奇怪——"你为什么叫我明?不叫天明?"——柒喜的回答是——"叫明。一个字。够。"
许天明后来理解了。
所以——
柒喜问"明呢"——不是随口一问。是——
"我认识的人里面我最亲近的那个——他在哪?"
许旭鸣——
"他还在睡觉。"
四个字。
平淡的。
没有多余的信息。
柒喜——
"哦。"
一个字。
然后——
他跟着许旭鸣走进了右边的房间。
---
## 十四、房间
许旭鸣的房间。
不大。约八平方米。
一张单人床。靠墙。灰色的床单。灰色的枕头。叠得——不算整齐,但也不乱。像是"随手铺了一下就不管了"的状态。
一张书桌。靠窗。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净的。不是"收拾过"的干净——是"从来没有放过东西"的干净。
一把椅子。木头的。靠在书桌旁边。
墙角——一个衣柜。旧的。木头的。门微微开着——能看到里面——两件衣服。一件深灰色长袖(许旭鸣现在穿的)。一件黑色的外套。
没有装饰。没有照片。没有海报。没有任何"个人痕迹"。
这间房间——
像——
一个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但许旭鸣住在这里。
已经——六年了。
六年的居住——没有在这间房间里留下任何"生活感"。
没有读了一半的书。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没有随手丢在床上的衣服。没有贴在墙上的任何东西。
什么都没有。
像一个——
样板间。
一个人类住六年会留下痕迹的房间——许旭鸣没有——因为活死人不"生活"。
他只是"存在"。
存在不需要痕迹。
柒喜——
走进了这个房间。
他的四条短腿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地板是旧的木地板——有些地方翘了——踩上去会"嘎吱"响。
他环顾四周。
他的认知系统——
在"许旭鸣的房间"这个信息输入后——
生成了一个判断——
空的。
然后——
第二个判断——
不像有人住的。
然后——
第三个判断——
和许天明说的不一样。
许天明说过——"我哥哥的房间很温暖。他喜欢在窗台上养花。床头有一个相框——里面是我们小时候的合照。"
柒喜看了看窗台。
窗台上——
什么都没有。
没有花。没有花盆。没有泥土的痕迹。
看了看床头。
床头——
什么都没有。
没有相框。没有照片。
许天明说的那些东西——
不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