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娶你。
锦倾站在尚书府外。
说起来有点不可置信,但她的确不敢进门。
她从小生于斯长于斯,对这里再熟悉不过。可她对这里最后的记忆却是火光漫天,血流成河。
尽管三个月过去,但这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焦味,看起来甚是荒凉,大概是当初那把火烧的实在太大。
锦倾随手撕掉门上的封条,轻轻推门,快步踏入门内,待琏酒进入立即关了门。
入目一片荒夷,地上暗红与焦黑遍布,随处可见的灰尘,倒下没烧干净的房梁,一半烧了落了地上一片焦黑的灰还剩一半落了地上半焦不焦的果子和正在落叶的海棠树。
那边有母亲养的盆栽,现在只剩盆;父亲的暖玉棋子撒了一地;她只剩一角的兵器架躺在灰上,她的长枪,大刀,鞭子,短刃……也都不见踪影。
锦倾叹着气。
这三月里倒是没下什么雨,怪不得焦味还这么重。
萧府上下一个活口都不剩,更别说当日本来就下了圣旨萧府全府入狱。库里有的东西早就被拿走了。
锦倾又吸了口气,压下冒头的哽咽,她舔了舔唇,声音凉凉的:“不能住了。”
琏酒立于她身侧,温声道:“就在这住下吧,那边有没烧完的屋子。”
锦倾随他目光看去,扯了扯唇角:“是银库啊!”
他们要拿银库的东西,当然要首先把那里的火扑灭,这才没烧多少。
其他的,都烧差不多了。漏顶的漏顶,断梁的断梁,还有都烧干净了的。
毕竟连大门都烧出了窟窿,她有点怀疑,如果不是要贴封条,他们会不会不管大门,任火一把吞了。
一波刺客,一道圣旨。
他把自己摘的彻底。
刺客杀完了人点了火圣旨就到,这宅子还能留着真亏的他们动作快。
不过无论怎样,都不重要了。
他们,总会付出代价的。
不论是谁。
当晚,琏酒和锦倾宿在了银库后方的客房。
开国皇帝盖因建国时吃了苦,十分重视谷仓,也为取用行事方便,将银库设计在了皇宫中心。上行下效,故而影响官员乃至全国民众皆是如此。
衣食钱帛这类必需品,作为生存根基自然要妥善安置,于是不约而同收进银库,并派人重重把手,以示重视。
以此,屋舍布局多自大门起,大厅,旁侧偏房,左侧是厨房右侧是客房,各有几道门拦侧,后侧是主房,而主房与厨房之间一般是银库。
中心则是花园。后院是练武场。
官员府邸大多以此布局。
萧府不大,但按尚书府的规制自然也小不到哪去,而今萧府上上下下只剩这一角银库与客房。
二人简单收拾得能过夜,烤了些干粮果腹,捯扺了自己便草草躺下。
就着扑面而来的焦味,锦倾实在睡不着。
母亲将她塞进密道就匆忙去救父亲,力竭之时她的剑也随之掉入火海。直到方才她找到它,这才重见天日。
翻来覆去一阵,她毛燥地起身。
睡不着便不睡了。
她看了会身侧那柄有了焦色的剑,又看了看琏酒的房间,轻轻叹了口气,捋了捋自己的衣袖,终是起身。
甫一开门,便撞进一个带了些凉意的怀抱。
“……琏酒?”
对方把她从怀里往外推了推。
“玉儿这是想我了?这却是我的过错,在你家里,当着岳父岳母的面,我怎敢放肆…”
这油嘴滑舌的调调,一如既往的令人不快。
锦倾梗着脖子抬头瞪他一眼,“现在知道装了,敢情这一个月绑我的,强迫我的不是你啊?”
琏酒大呼冤枉:“那怎能一样?你中毒了,剧毒,我总得给你解毒啊。不枉我多日辛劳,”这人没脸没皮一本正经,还勾了勾她下巴,“毒总算解了。”
锦倾眨了眨眼,惊讶得顾不上他这不要脸面的行径:“红袖添香解了?”
琏酒也眨了下眼睛,流露出些许得意来,“那当然。”
锦倾面上带了笑,藏也藏不住。
她看了琏酒的脸色,心头飘过些异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琏酒的眼里还有她没看懂的东西,这人似乎还有什么事瞒着她。
罢了。
都不重要。
等她回来再问吧。
她没问是什么时候解的,笑着提议:“睡不着?喝杯茶吗?”
琏酒敛了笑意,专注的看着她眼睛,像是执着的要从中找出什么一样,转而移开目光,看向她身后的屋子,像是看见自己过往的岁月,带着感慨:“好。”
锦倾恍惚间想起,深更半夜未婚女子与男子共处一室喝茶,父亲定会生气的。
但母亲不在乎这些,她嫁给父亲之后虽说收了心,安安心心做起高门夫人,但她从未忘记闯荡江湖那些日子。
否则,她也不会允许自己江湖家里四处跑,来回闹腾。
锦倾倒下两杯茶,垂眸:“陈年旧茶,真是失礼。”
琏酒端起凑近,动了动鼻尖,“普洱生茶?”
锦倾捏起茶杯在手里转着,只点了点头。
她看着这人小口抿了口茶,满意的眯了眯眼,“入口苦涩,口感醇厚,回味甘甜。玉儿倒的茶,果真极好。”
将茶一口饮尽,锦倾咂咂嘴,露出点意味不明的笑意来:“不怕有毒么?”
琏酒眼睛眨也不眨地又抿一口,对着她摆出一副悠然自得的天老大他老二的样子,似乎是不屑:“给毒师下毒,玉儿奇思妙想。”
锦倾一笑了之。
她给二人续上茶,语气淡淡的,笑容也是,“我父亲当年进京赶考,路遇我母亲。彼时,她江湖为家,四处闯荡,偏偏对我父亲一见钟情,随他赴京。”
她陷入回忆,母亲温柔地抱着小小的她,跟她说着自己曾经的故事。
“那时,我心野,讨厌与那些虚伪的人打交道,向来不与人同行。可是那日见你父亲,我觉得他长的好看又有趣,便日日跟着他,谁知,把心丢在了他身上。”
锦泠神色愈发温柔,“他高中之后,拒绝了达官显贵伸来的高枝,不顾仕途受阻三书六礼明媒正娶。那一年,向状元郎扔去的花洒满京街,可只有我扔给他的那朵,被他捧在手心,捧了一路。”
小小的锦倾还不懂嫁娶之事,“娘亲,是父亲娶你吗?”
锦泠点头,“是呀。倾儿,日后你也一定要寻一个满心满眼是你的,负责任的,对你好的男子。”
小锦倾不明所以,为什么女子一定要被男子娶而不能娶男子呢?但她没有问出口,乖巧的点头。
“若非我母亲,我不可能踏入江湖,更不可能有这一身武艺。她若不教我,我自然没有给他们报仇的能力和机会。”
哪知琏酒的关注点不在这,他表情怪异,“你母亲……我岳母大人的名讳是……锦……泠?”
锦倾不明所以,点了点头。
“但你叫锦倾?”
锦倾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她十分无语,“有什么惊讶的,锦为萧之卿,这就是我名字的出处。”
琏酒恍然大悟:“那看来,我叫你卿卿还是没错的。”
锦倾起身隔着桌子抓他的衣领,俯身吻上去,“闭嘴吧你!”
琏酒吓了一跳,下意识后撤了下身子。
唇舌交缠,锦倾手缓缓上移,向后,按着他后脑勺不让他后撤,霸道无比,好似要一次亲个够。
不知过了多久,锦倾才放开他。
她一边舔了舔唇角,一边伸手为他抹去下巴上不知是谁的涎水。活像个强迫了良家少女的流氓。
琏酒:“……”
虽说他二人之间一直是他主导,可此刻被这般强吻,向来无耻的他也被勾出了几分难得的羞耻心来,他又羞又怒:“玉儿,你……”
这人笑吟吟问他:“给毒师下毒,不行,下药呢?”
他瞬间觉察不对,仍是迟了。意识一阵昏暗,不由皱眉,他看了看桌上的茶水,使劲眨了眨眼抵抗药效,却仍是抵不住向黑暗滑落,“你给我……下……药……”
意识彻底消失之际,只听她在自己耳边低语:“等我回来,八抬大轿,娶你。”
看着他昏倒在桌上,锦倾叹了口气,把人打横抱起送回房间,看着他眉心紧皱,伸手替他抚平,“傻不傻。”
她给他把了把脉,那损伤的心脉已经好了七七八八,这才放了心,给人盖好被子。拿剑提步便走。
然而走到门口正欲开门她突然察觉不对,晃了晃头,手扶着门,转身看着床上熟睡的人,苦笑着摇头,“不愧是毒师,还是小看你了。”
然后就倒在门口,不省人事。
不得不说,二人在下药一事上竟还是有些默契的,锦倾再醒来捂着头从地上艰难坐起时,看着床上的人,烦心的捏了捏眉心,心下暗骂。
该死的臭男人!
胆敢给她下这么重的药!
她迎着日光缓缓起身,她下了三日的药量,眼下他还未醒,可自己也躺了这么久,至少已过去两日。
越想越是气愤,她捡起丢在地上的剑,快步来到床边,扬手就要落下——
“卿卿刚醒便要打我,可真是狠辣无情。枉你下药骗我时还曾深吻我,让我甜在口中,记在心里。”
随着声音落下,她的手腕也被精准的抓住握在手里。
锦倾手腕再难寸动,偏偏这人慢悠悠睁开双眼,另一手还揉着头。她咬牙,干脆扔下手中的伶泷,将手伸向他腰际。
“啊痛……”
“说得比唱的好听。我不也中了你的计,在地上躺了两日!”
琏酒压了压翘起的嘴角,语气里尽是掩不住的幸灾乐祸:“卿卿此言差矣,是你性子急了,否则那躺在地上的可不就是我了么。”
锦倾怒极反笑,手上力道再度加重。
琏酒乐极生悲,实在忍耐不得:“玉儿手下留情!我错了错了,再也不敢了,饶我一回……”
锦倾稍稍消了气,到底放了手。
她揉了揉酸软的脖颈,叹气:“是不见香吧?”
琏酒也坐起身,揉着腰,帮她捡起伶泷放在一旁,轻轻回嘴:“玉儿用的,必是不知味了。”
不见香,一种迷香,没什么味道,药效极强。
不知味,一种迷药,无色无味,药效甚至强过不见香。
前日二人围火烹茶,正是下药的好时机!
于是他们双双动了手,也双双中了招。
看样子药量也下得大差不差,也是十分有趣。
算计也算计过了,骗也骗过了,事已至此。
眼下新皇登基不久,这登基的法子又不为外人道,皇位不稳皇城不安大好时机,她怎能放过?此事不容一拖再拖。
锦倾打算摊牌,于是好声好气地问:“你是一定要跟着我?”
琏酒也正经起来,“一定。”
锦倾压着不耐又问:“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
琏酒四平八稳,“是。”
她垂眸一笑,很快又把视线重新放回他身上,抿唇低声,几乎是用气音道:“打一架吧。”
“不行。”
他明晃晃的拒绝。
“单论武艺,我打不过你。”
他承认的干脆。
锦倾不管不顾握紧了伶泷,已有动手之意。
琏酒见势忙撤步远了些,作惊恐无赖状:“玉儿你可不能强迫我……万一下手没轻没重的,我可小命不保……你这剑如此不凡,我害怕!”
虽说瞧他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他有哪是害怕的,但锦倾还是放了剑。
“那你别跟着我。”
琏酒颇为无奈:“玉儿,你就算不让我跟着,我也会想尽办法跟着你的,甚至我们想的一样——你看,我们都想自己去。”
“所以,你没办法说服我的。”
他似乎绞尽脑汁也没个结果:“为什么你不能让我跟你一起去呢?”
“因为这是我的仇,这是我们家与他之间的事——而你,只不过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我、我把你拉进来的话,就是江湖与朝堂之间的事了,会天下大乱的……”
锦倾紧闭着眼,语速极快,被逼到极致才透露出自己的顾虑与担忧。像是惊才绝艳的剑客拔出最后一剑,又像是病弱膏肓的患者最后的倔强,大势过去,唯余悲凉。
琏酒低头,痴痴的笑了。
他终于懂了她的坚持。
他的玉儿就算有血海深仇压身,也是一身傲骨不屈,还是不忍风波再起,不忍无辜之人入局。
真是倔强……又心慈手软啊。
即使心软,仍旧倔强。
他握着她手腕,一步一步来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轻声道:“没关系。我可以不是我,我可以不是琏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