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了,生辰快乐
身为当朝丞相之女,我自小深受宠爱。父亲母亲为我找了夫子教授学业,可我日日疯玩,不肯停下一刻。因此,课业落下不少。
及笄后的某一日,父亲带了个俊朗的少年到我面前,说这是他的学生,虽年岁没大我几岁,才识却远超于我。
于是,他便成了我的老师。
起初,我只想捉弄他。我会故意将茶水洒进他的砚台,将他的笔墨扔在地上,弄脏他的衣服,藏起他的经书……
但是,他都不曾生气。
最严重的一次也不过罚我抄书。
我故意抄错很多字,躲在他门外想看看他会是什么反应。
然而我只听见他低声的笑,与半叹半怒的两字:“胡闹。”
我不由对此有些失了兴趣。
可我实在好奇他怎样才能更鲜活些。
成日这般清清冷冷,万事不入心的样子多无趣。
我私下打听了他的身世。
父母双亡,吃百家饭,奔波至此。
我后悔了先前所作所为,便亲自做了些点心给他送去,看着他用了些,又强带他去街上闲逛,想送他些补偿,聊表心意。
他不明所以,看来看去也没看中的。
我带他买了些笔墨纸砚,为他裁了几身新衣,并许他一个要求,凡我所能及,且不违道义,都可。
晚上我与他登楼看星星,他站在星光下,眉眼温柔含笑,静静抬头,忽而看向我,那一刻,我在他眼中看见星河万里,与我。
往后数月,我都乖巧跟在他身边学习,一时大有长进,家里都安生不少。
父亲母亲见我如此更是喜不自胜,对他愈发好起来。
年后,他突然向我递上一枚发簪,梅花样式的,看起来被保存得很好。据说那是他小时候就有的,自小就在他手里,大约是他的亲人留给他的。
他说心悦我,想为我簪发。
我望着他的眼睛,同意了。因为那里只有我,那是他的希望。
父亲说他要参加春闱,大有希望高中。等他高中,便来提亲。
春闱结束后我二人上街闲逛,满载而归却接了道旨。
漫天大雨,父亲跪在雨里求见陛下,只是那门又怎能轻易打开。
君无戏言,已经颁下的旨意怎能修改?
别无他法,我只能坐上花轿,入了东宫。
那天,春闱放榜,他策马游街,无一丝喜意,只静静地看着满城笑颜。
后来,父亲传信说他留在京城做官。
三年后,陛下归天,太子登基,尊我为后。
我与太子一直相敬如宾,无他,他亦有心上人,只是有缘无分。
不久后是我生辰,新皇打算大办,群臣同宴。
我得以见他一面,他较三年前有些瘦了,不过依旧清冷俊郎,似我刚见他一般。
宴后我们在花园相遇,他怔愣片刻,躬身行礼:“参见娘娘。”
我笑了下,予他起身。
他抿抿唇,问我这几年可好。
我自然一切都好,叫他不必担忧。
四下无人,他竟不知从哪拿了两串糖葫芦递来:“小淮,生辰快乐。”
我眼泪夺眶而出,朦胧间,只看到他一双温柔的眼睛,那里依旧只有我。
“不哭,今日生辰,当高兴着过。”
我强忍泪水,笑起来:“哥哥说的对,我不哭。”
接过糖葫芦,我咬了一口,还是当年的味道,酸酸甜甜的。
天上飘了雪花,他抬头,“下雪了,”而后将视线移回我身上,见我发际落雪,勾出一抹笑来,“真好。”
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我与他回望,慢慢欣赏这漫天飞雪。
相见的时光总是短暂,我便该回去了。
他看着我慢慢走远,走出他的视线,不肯挪动脚步。
直到他的小厮找来,叫他该走了。
他直看着我离开的方向,喃喃:“我知晓,只是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五年后,我看着窗外落雪,安心闭了眼。下雪了,……真好。
天下大丧。
三月孝期一过,他便自缢府中,享年二十又六,未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