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城市一直在下雨,人的身上湿湿黏黏的,空了的水泥高楼上积了很多水。这座城市没有灯火,没有运行的痕际,天空永远是雾霾蓝的底色,灰色的楼群沿着一条河铺向远方,拼满目之所及的画面,像密密麻麻的墓碑。
木子雨从地上吃力地站起来,雨水混着血,让她自动作牵汲疼痛
她看着远方死寂的荒城,恍忽向觉得自己并不身处天苔,而是至深的海底,没有声音和光线的地下,亿亿年的压抑扣死在这片空间,像是脱离文明而存在的角落,是被人类遗弃甚至遗忘的地方。
木子雨这么想其实也没错
因为她就是这座文明的坟茔里唯一的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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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那边掌握了再大的权力也得听我们的明白吗?!"
"你以为蒸汽月球的运行靠什么?!人吗?"
"没有我们的技术人类早死绝了!"
"这种政党之间的权力没有意义的,告诉医院那边,还想要从月联这边买改造设备就别喊"推倒月核"的口号!"
月联首领的叫声从谈话间里传出来,房间外来来往往的工作者好像没听见似的各顾各的,没有谁对比做出什么反应,因为这样的争吵,很多工作者从入职那一天开始就天天听到.
首领是在维护他们的权利,这没什么不好的。
就算这是错的。
一滴水从供应口落下,在杯中溅起一阵圆波,它主人一把拿过,对春水面叹了口气;"首领怎么每天都这样,就不能和解吗?"
"风间?"离她近的一个同事好奇地凑了上去"你不知道吗,联部已经动手段了。"
陈风间惊奇地放下水杯,看向那位同事:"手段?"她不由得心里一紧,无措在医院那儿更谈不上,好动作。地看向大门紧闭的会议室。手段不是什么好词,放在月联这边就更恶劣了,把手段用
嗯,这样快。"同事里所当然的表情令陈风间心里一阵厌恶
"什么手段?"
"我们流放了一个医方的人去母星——"
陈风间愣住了,她的目光离开了对这一切可以为常的旁人,看了下月联的巨大标语——在毁天中生存——然后她看见了联部建筑外,离月球相隔遥远的母星,一切仿佛时光倒流,供应口撤回那一杯水,月联消失,月球恢复它坑坑凹凹的表面,宇宙重拾它的荒凉与恐惧,人类在他们生存了一万多年的土地上平静的生活。
然后转眼见,时间再次走动,冰川用肉眼可见的速度冻结地表,不见天日的宇宙尘埃侵袭了大气,无数灾殃从极北之地爆炸似地涌出,顷刻间,一个属于文明级别匆屠杀开始又结束,人类逃上了他们的别无选择之地,在认为不可生存的月球上建立城市,军队,医院和领导体系月联.
接着人类历史重演,革命,战争,创世,灭世,无数人迎着月球的弧线眺望那曾经属于他们的辉煌,面对辽阔可见的冰冷宇宙,人类崩溃了又崛起,文明倒塌了又重建。
陈风间凝视着那条莹蓝的弧线
"这是在杀人……"
"不,不算的,那个城市荒了很多年,虽然没有生命,但也没有灾殃,她死不了的
"你们把她放在一座废城里?她吃什么?!"
“不知道,看她自己了。这些人主张离开蒸汽月球回母星发展,那么我们给他们个机会,让他们自己先去试试,知道失败了就会回来了。"同事得意地笑笑。
"可是她……你们就是要杀了她!"
陈风间不知道自己在激愤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那个被流放的人叫什么。
"风间,你说错了…"
同事面无表情地敲敲陈风间的杯子,面前的水一阵波动
"不是你们——是我们——包括你。"
在陈风间惶恐的目光中,同事空洞无底的眼睛像两个枪孔,射出令人绝望的信息,那是陈风间在进入月联时候的一段宣誓,也是她每每怀疑自己的处境时候所要想起的告诫之言:成为月联的人就要接受它的一切,扶持它的政策,执行它的选择,接受它赋予的一切名头,包括罪恶……
每一个在月联的人,都是维持蒸汽月球的执行官。
当然也是这个巨大权力结构的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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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莹的宇宙蕴藏了太多交织的命运 ,莹蓝的大气划过弦窗,灰蓝色的地球越来越大,直到占据视野,那些黑色的线条是污浊的河流,在几缕还算纯白的云层之下,是大片大片的废墟,像人随性涂刮的黑色颜料,而在废墟之上,是一些庞大的难以名状的躯壳,那是灾殃的骸骨。
"也没过多久啊…"
陈风间贴在弦窗上,小声呢喃
"都是灾殃的产物,它们的能力你了解的。"
陈风间前面的一位驾驶人员说着,伸手递来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干什么?"
陈风间接了过来,那是一份自愿永不返回月联的申请书
"到了地方后,你再签字。"
"为什么上船舱前不给我?"
"……"那名驾驶员偏了偏头,有些异样地看了眼陈风间,最后叹了口气
"首领稀罕你,御风不是谁都会的技术。"
"犯不着,人类离开地球后,技术这种东西就很少用到了,全是月联的工业科技。"陈风间一把拔开笔盖,落笔签名。
"首领让你下去后再签——"
"签好了。"
陈风间把笔一合,连文件一起还给了那名驾驶员,她看着前方月联的流放区,轻笑了一声
"我不回去。"
"流放区很恶劣的,你不一定能活着等到月联与医方和解。"
"那就死在母星吧"
陈风间的目光落到那颗遥远的月亮上:"你们把医方的人扔在这儿,怎么没想这么多。"
驾驶员还想说什么,但他们落地了,陈风间一把推开舱门,跳到了外面,她先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废墟,地球在灾难过后的荒凉让她有些惶恐,也许飞船离开以后,这个星球上就只剩她一个人类了。陈风间有些伤感地看向远方泛着白光的地平线,她最后回头冲驾驶员笑了一下
"我已经不是月联的人了。"
驾驶员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他关上了仓门,很快飞离了这里。
陈风间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实殃的尸堆,所谓的没有灾殃,相对安全,就是因为没有灾殃会在这里筑巢繁衍,更不会来这里觅食。
灾殃这种生物很复杂,有植物型的,也有动物型的,它们像酵母菌一样,从身上长出很多小芽孢,再把芽孢散向各处,以此繁殖后代。
陈风间会的技术叫流岚,可以控风。人类后来这杂七杂八的技术也是有一段历史了,因为灾殃爆发那天,磁场混乱,辐射毫无削减地落在人身上,死了大片人。
活下来的逃上了月球。但变异还在继续,月联创造了钢城的能量场——月核,通过燃烧变异的人类已获得比普通燃料要强度更大的能源。
陈风间是这一场毫无人性的屠杀中的幸存者,她的变异是为人类所接纳的。在那恐怖的人山人海中,她从一堆变异的奇形怪状的生物中间被人拉了出来,从一个血泊迈向另一个血泊。
于是从有了记忆开始,陈风间就一直生活在月联里面。
当然,现在,她再也不是月联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