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姜千帆用了什么办法,反正最后她光明正大地坐在宴客席上参观了慕温和蓝音音——也就是国师女儿的婚礼。
婚礼在圣上新赐给慕温的府邸上举行。
舒遇看着他们拜天地,慕温的身影从她的身侧略过,却没有分给她半个眼神。
他穿着大红色的喜袍也不显得庸俗,反而更衬得他肤白若雪、眉星剑目。舒遇幻想过无数次他穿上这身衣服的画面,却远不如此刻她看到的惊艳。
少年那双仿佛会永远清亮的眸子,盛着满心的喜欢看向被红盖头掩着面容的窈窕少女,当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
慕温贴近他的准妻子,唇边的笑意是一如既往的清浅动人:“音音,我终于娶到你了。”
她的眼睛被如此温馨的画面刺穿,痛感灼烧着贯穿心脏,神经是有些微妙延迟的,她的反应也开始变得慢吞吞。
姜千帆凑过来对她说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舒遇好像听不见了,她的眼睛又升起浓重水雾,视线被涟涟泪水遮住,连带着耳朵都被痛感堵塞。
其实思考是后知后觉的,舒遇一瞬间不止大脑宕机,甚至差点忘记了呼吸。
她没有眨眼,但是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往下砸,液体是透明的,回忆是缤纷的,她的眼泪像是从西域进贡的不知名晶体和五彩斑斓的宝石。
姜千帆替她擦掉了眼泪,知道她喜欢的人总是面带笑意的,所以他的唇边也总是带着弧度。好像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下意识地去模仿慕温。
“不想待在这里的话……”
“我可以带你走。”
姜千帆的目的确实达到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舒遇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的脸上,又一次恍惚间以为看见了慕温。
他们二人的容貌并不相似,连气质也大不相同,但是在他的刻意模仿下,偶尔流露出的相同神情还是会让舒遇觉得他们像。
舒遇终于听见他的那句“带你走”,可她却摇头拒绝了。
走?为什么要走?她和慕温相识了整整五年,他凭什么转头就娶了只和他拥有几个月感情的女人?
她还是不甘心。
可一切好像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姜千帆大着胆子去牵她的手,轻佻的桃花眼里充斥着认真:“任何时候我都可以带你走,这句话永远作数。”
舒遇瞥见他红着的眼角和耳尖,刚想要抽回手又顿住了,她抿着唇没有说话。
永远……
她不知道姜千帆的永远有多远,但是承诺过她永远的慕温短短几年便失言了。
蓝音音刚拜完堂就按照流程回房,正堂里慕温还在和宾客们举杯共饮,俊美的脸上浮着红晕,神情是新郎官的意气风发。
姜千帆起身,举起酒杯遥遥地和慕温示意,眼里的祝福不似作假:“恭喜九皇子抱得美人归啊。”
慕温这才注意到姜千帆,以及他身侧的舒遇。毕竟是失忆后第一面就见到的人,即使过了几个月他也还是记得的,于是弯着唇向他们笑了笑,将杯内的酒水饮尽。
慕温知道他们那桌坐的是丞相之子的位置,又联想起他刚失忆时这人装成郎中给自己看病,于是扫了眼对面二人交握的手,推测道:“姜公子也好事将近了吧?”
他们闻言都是一愣。
舒遇的眉头紧锁,下一秒就使力想要把手从姜千帆手里收回,却被握他得更紧。
他将女孩的手拿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吻,笑眯眯地说,“托殿下的福,我们一定会的。”
慕温看着举止亲密的他们,注意到女孩白净的脸上泛着红霞,像是羞恼般盯着身侧做出孟浪行为的姜千帆,心里忽然觉得这神情万分熟悉。
可他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慕温失忆醒来第一眼见到的就是这个女孩,她看见他睁开双眼,先是绽放出一个明媚的笑容问他感觉怎么样,知道他失忆之后又哭得稀里哗啦。
在他为数不多的印象里,他刚醒来时女孩也是牵着他的手的,就像现在她和姜千帆那样。
思绪乱七八糟,他不知怎么感觉有些不开心。想到他的新婚妻子还在等着自己,于是他匆匆与他们告别了。
“音音还在等我,先告辞了,你们玩的尽兴。”
慕温说完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她的视线,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眼底的水光。
但是姜千帆注意到了,他松开少女的葱白的指尖,沉默地盯了她一会儿,“就为了这种人拒绝我?还玩上吊?”
“我没有,”舒遇自知理亏,说话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听起来倒是显得乖巧,“我没有真的要上吊,只是演给你们看的。”
姜千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失败过。
他垂着眼,极轻地“嗯”了一声,又似是有些不甘心地问:“就那么不喜欢我?”
舒遇觉得他对待自己确实是有几分真心的,也不想把话说得太伤人,于是思索了一会儿道:“我要是答应了你的求婚,又嫁给了别人,你会立刻就不喜欢我了吗。”
他哑声:“不会。”
“就像你对我一样,我也没办法控制对慕温的感情,没有讨厌你,只是现在除了他,我喜欢不上任何人。”
舒遇的声音很清脆,又夹杂着些软糯,跟他讲道理时,那双干净透亮的小鹿眼一眨不眨地认真盯着他。
姜千帆跟她对视了几眼后,还是败下阵来,笑着说:“那我以后还能有机会吗。”
她弯着唇看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将视线投向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送我回去吧。”
这也就算是拒绝了。
姜千帆唇边的笑意淡了些,但没有多说些什么。
三月的天还有些冷,他站起身来,将身上的披风解开搭在她的肩头。这里宴请的宾客并没有舒遇的熟人,所以她没有拒绝。
披风落在她身上时,她闻到了衣服上似有若无的冷香,这香也莫名和慕温的味道相像,害得她又不由自主地短暂心悸了一瞬。
“姜千帆……”她侧头去看他,发现他正在给自己系披风的飘带,动作小心又认真,像是把她当作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珍宝,生怕她受寒受冻。
听见舒遇在唤自己的名字,他手上动作加快,系完飘带后抬眼,等她说下去。
她问,“你是在模仿他吗。”
姜千帆的神色一滞,微抿了下唇角。
“不用这么做,”舒遇在脑海里搜索最合适的措辞,“我分得清你和他,你不像他我也会记住你的。”
姜千帆翘着唇笑了笑,眉间的情绪似是无奈,他当然知道自己这拙劣的模仿她能看的出来,他也知道她能记住他是谁。
可是,他还是希望她能记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正是后半场,宾客们酒意上头,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吵闹得几乎要把屋檐掀翻。
面前的女孩就在嘈杂的背景板边安安静静地站着,和他第一次在桃花树下见到她时一样美好,不同的是,这次她的视线终于落在了自己身上。
姜千帆好像有些释怀了。
他抬手揉了揉少女的发顶:“走吧,送你回去。”
她说:“好。”
回到舒府以后,以前眨眼就过的时间忽然变得漫长起来,每天都格外难捱。
舒遇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一天就被随便许给别人了。
直到舒梨鸢再次来找她。
“说起来还真要谢谢妹妹你,”舒梨鸢的脸上似乎永远挂着礼貌又疏离的笑容,“拒绝姜公子拒绝得那么彻底,让我能嫁给他的机会又变大了呢。”
舒遇疑惑地看着她,像是不太明白她到底想要表达什么。
舒梨鸢慢慢收敛了笑容,她轻轻握了握舒遇的手,态度比过去十七年都要好:“所以为了感谢你,我向父亲提议,把你送到九皇子府上做妾。”
“你不是忘不掉他、还不死心吗?这样你嫁过去刚好,既满足了你的愿望,又不会对我造成威胁了……”
“好。”舒遇答应的爽快利落。
这种事情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她本来就还是不死心,这辈子也不可能愿意嫁给除了他以外的人。
做妾也好。
只要能继续留在他身边。
舒梨鸢见她答应的那么干脆,一时间准备好的苦劝都噎住了,像是没有想到舒遇能为了一个娶了别人的渣男做到这种地步。
临走的时候,舒梨鸢一步三回头,有点不放心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
这次的不放心是真切的。既然这个妹妹这么乖巧这么听话,不会和她存在任何的利益冲突,她自然而然也就乐意去关注那一点血脉亲情。
最后她只好留下一句:“要小心那个蓝音音。”
在她印象里,蓝音音不是什么善茬,而且还会装,不然风评也不可能会那么好。
舒遇也没想到有一天舒梨鸢给她的建议还能是出自善意的,于是扬着唇笑得更甜更乖了:“我知道了。”
其实舒梨鸢在她的十七年人生里,虽然没有成功的扮演一个好姐姐,但是她没有做过很过分的的事,顶多是不咸不淡的孤立和偶尔在父亲面前挑拨离间。
无所谓。她本来就不渴望从他们那儿获得那点亲情。
除了阿母和妹妹,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陪伴着她度过青春岁月的慕温了,可是现在……
舒遇克制着自己不去多想,然而慕温娶了别的女人这件事还是让她非常介意,这就像密密麻麻的荆棘开遍了心田,尖刺穿过了血肉扎进骨骼里。
但是不忘了这些又能怎样呢?
慕温曾经告诉她,如果他娶了别人,她可以纵火烧掉他的院子。
舒遇现在却不敢这么做。
因为她能这么做的前提条件,还是需要慕温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