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的风,终究吹不到天启。
云灼踏上乾东城青石街道时,正逢暮春。柳絮纷扬如细雪,落在她肩头发梢,又被她随手拂去。入城三日,她已听了不下十回“百里公子”的名号——茶馆说书人唾沫横飞,绣楼姑娘掩唇轻笑,连街边卖炊饼的老汉,都能掰着指头数出镇西侯府小公子、东归酒肆老板百里东君的七八桩风流轶事。
“玉树临风”“谪仙下凡”“天启城第一美男”。
云灼蹲在“东归”酒肆对面的屋檐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片柳叶。她已在乾东城物色了半月有余,从城南走到城北,从东市逛到西坊,愣是没找到一个能入她眼的男子。爷爷那句“不带个顺眼的孩子回来你也别回来”的怒吼犹在耳边,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内陆的人,眼睛是不是都有些毛病?
正思忖着,酒肆门帘一挑,一道颀长身影端着酒坛走了出来。
云灼的视线瞬间定住。
暮春午后的阳光不烈,落在那人身上,却好像自动聚了光。月白长衫,腰束玉带,墨发以一根素簪半束。他正侧身与伙计说话,侧脸线条清晰流畅,鼻梁高挺,唇色浅淡,说话时唇角自然上扬,颊边陷下一个浅浅的梨涡。
酒肆里的客人、街边路过的姑娘,甚至对面茶摊的老妪,目光都似有若无地飘向他,带着显而易见的欣赏。
云灼却缓缓、缓缓地眯起了眼。
那眉毛……是不是太黑了点?像两条用坏了的墨条胡乱画上去的。眼睛……也太亮了,看人时简直像两盏小灯笼,晃得人眼晕。鼻子……高得毫无道理,侧面看几乎能当挂钩用。嘴唇薄薄的,颜色又淡,一看就……啧。
她努力在脑海中搜寻合适的形容。啊,有了。像爷爷养在药圃边上、被她偷偷用石头砸过的那只五彩锦鸡——花里胡哨,张牙舞爪,处处透着一种用力过猛的、刻意雕琢的……俗气。
不,比那还糟。至少锦鸡尾巴毛蓬松柔软,颜色虽杂却也算鲜活。眼前这人,好看是好看的,只是这好看落在她眼里,就像一幅名家工笔被顽童用污手抹过,精致是精致,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别扭。看久了,甚至有点胃里泛酸。
“这就是……百里东君?”她喃喃自语,手指一用力,指尖柳叶碎成几段。“确定自己没走错?还是这大陆里的人审美认知都有问题?不是说好的美男吗?这是美男?真的好丑啊!”
恰在此时,酒肆里一阵喧哗。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彪形大汉摇摇晃晃站起,粗着嗓子喊道:“百里、百里公子!来,再、再敬你一杯!敬你这天启城……第一、第一美男子!”
百里东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又舒展开,换上无可挑剔的温和笑意,拱手道:“赵镖头客气了,酒多伤身,这杯还是……”
“不给面子是不是?”那赵镖头不依不饶,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百里东君肩膀拍来,力道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