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归他们二人已经纠缠不清,既然有情,那么她就不再是孤身一人。
即使最后仍然无法避免地走向消亡,她也必须在此刻醒来,无论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
那是她求生意志最强的时刻。
好在她清醒地及时,好在驻颜花替她抵挡了这一击。
情人蛊,身死缘散。他要用命诱杀蛊虫,换他战死沙场而她安然无恙。但他们都还活着。
他那一刀看似直取命脉,却没有真正伤及性命。
“重伤,你需要调养很长时间了”王母摆摆手,两边的侍女上前扶起小夭。
“你们的纠葛我管不了”王母忽然开口道“但我身为你母亲的旧识,最后再提点一句”
小夭屏气凝神“王母请说”
“九命相柳,他绝不会苟活”
“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小夭捂住胸口,激烈地咳嗽起来,在晕过去之前,她清晰地说出
“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红尘中事,凡是沾惹情爱本就相互亏欠,命运罗盘之下,无人可逃,缠在他们二人身上的因果早就算不清楚了。
王母看向天空,无声喟叹
阿珩,你的女儿跟你一样。
她将半数灵力汇聚在手边的桃枝上,桃花飘落,在小夭发间隐去
小夭醒来时,只有苗圃守在她身边。
“王姬,你终于醒了”苗圃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把您从玉山抱回来的时候,您都几乎没有了生气。”
“我暂时死不了的”小夭披上外衣,摸索着穿鞋下床“陛下呢?”
“陛下在……”苗圃话还没说完,房门外传开颛顼惊喜的声音
“小夭!你终于醒了!”
苗圃自觉地退出殿外,颛顼上前扶住她的胳膊,想让她坐下慢慢说。
但小夭站着没动,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哥哥错了”颛顼盯顶着她复杂的目光,焦急开口“我找人打听了,涂山……”
“璟不会有事”小夭淡淡道“我已经听到了消息。”
“那你可否原谅哥哥一分一毫?”他歉疚地握住她的手“哥哥保证,日后绝不做任何伤害你的事情”
“陛下”小夭突然跪下,颛顼一愣,连忙想要将她扶起“你这是做什么!”
“陛下,你听我说”小夭避开他搀扶的手,颛顼一撩袍角,径直跪在了她身前。
他苦笑“世上唯有你,我不能受你的礼。”
“我只求你一件事”小夭看着他的眼睛,低声道
“你能不能放过相柳。”
“你很在意他?”颛顼反问。
“我知道神农义军抵挡不了轩辕军队”小夭沉声道
“但我只求你放过相柳。”
“……若他肯放弃,我不会伤他性命。”
颛顼握住她的手臂“起来说话。”
小夭也知道他身为帝王,这样和她面对面跪着实在于礼不合,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即使是爷爷出面招降,他也没有半分投降的意思”颛顼说道。
“我知道”小夭的声音很小,目光越过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我只是尽我所能”
时间转眼过去,大战在即,相柳坐在营中调息。
周天之后,他将手附上心口,微微皱眉
伤口愈合地太快,快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时局来不及等他细想,义军士兵焦急地闯入营帐
“将军,不好了!轩辕王军已经打过来了!”
相柳冷静道“迎战!”
颛顼坐在殿中等待前线传回的战报 明明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他却莫名心焦。
直到小夭一袭白衣走入殿中,手中捏着一枝凤凰花
“你怎么来了”颛顼见她穿的单薄,连忙上前想要给她套上衣裳。
“陛下”小夭缓缓开口。
颛顼的手一顿“你是为了相柳的事而来?”
小夭摇了摇头,露出一个与以往并无二致的笑容
“哥哥,我是来看你的。”
颛顼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到身边坐下
“日后天下一统,我陪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小夭但笑不语,他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不过,你平常就待在小月顶,我会日日去看你。只要有空,咱们就去……”
小夭静静地听着他说话,直到颛顼说累了,停下来看着她,眼中满是期待
“你觉得怎么样?”
小夭的目光落在他头上的王冠,凝视片刻后,她微微一笑
“哥哥,你是我唯一的家人,我早就承诺过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那你……”颛顼大喜,正要开口,被她打断了
“但陛下大业已成,日后也再无我的用武之地。小夭所愿不过陛下安康长寿,高枕无忧。”
他还没来得及弄明白她的话,小夭已经缓缓起身,将肩上的外裳摘下,披在他身上,亲手为他系好带子
“我想回清水镇看看”
“那我过段日子派人去接你”颛顼说道。
小夭摇摇头,径直向外走去。
那一枝凤凰花被她安放在座椅的角落,正对着王座
天马的速度很快,她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清水镇
镇子依旧人来人往,混杂着各路人马。
回春堂的牌匾早已不在,小夭站在院子外看着里面嬉笑打闹的孩童,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走到郊外,纯白的裙角沾染了泥泞。
小夭蹲在水边,将裙角浸入水中慢慢清洗。
她声音清脆空灵,在林子里唱起了歌曲
“君若天上鸟
妾似水中鱼
相忘相忆
相忘相忆”
歌声忧愁但悦耳,不多时,身边的草丛发出微微响动,一只朏朏蹦跳着来到她身边。
小夭摸了摸它的脑袋,下意识转头看向一边的高树
依然枝繁叶茂,依然孤寂无边。
只是树上不会再有一道白衣白发的身影。
朏朏喜爱少女的歌声,眷恋地蹭了蹭她的手背。
心口处传来一阵剧痛,像是被无数利剑穿胸而过。
几乎是与此同时,相柳浑身是血,勉强靠着手中的剑支撑起身体
他无故多撑了很长一段时间,为义军夺得了更多时机,如今大军已经安全转移,他甚至歼灭了半数敌军。
他拔出胸口的箭,忽而想到他曾握着她的手教授她射箭的要领。
她总是这样笨拙而认真地面对一切。
不知道那个无知又胆大的王姬现在如何了
左右……她过的会很好,他也就没有了遗憾
小夭,即使我不再守护在你身边,你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力自保,无人可依,无处可去的玟小六了
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了,你一定要一辈子喜乐安康,无论有没有我。
他贴着心口处安放的一颗她的眼泪化作的珍珠在他灵力消散的那一刻重新变为泪水,与他的胸口血迹融为一体。
小夭口中喷出一片鲜血,血液染红了草地。朏朏被吓到,惊慌失措地逃回洞穴。
小夭捧起清水,强撑着洗干净脸颊沾染的鲜血。
她灵力低微,唯有借助王母的能力才能保证自己的情绪不会被相柳感知。
但她的心脏依然可以模糊地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回应。
此刻她所能感受到的回应越来越微弱,直到归于虚无。
小夭半靠着树干坐下,依然轻声唱着歌
林中回荡的歌声越来越小,最后变得寂静。
若干年后,清水镇的郊外长出了一片丰硕的桃林
曾有人在其中见过两道白色的身影,听到林中回荡着的少女歌声。
传言真假无从辨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