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遮住了她的眼睛,隔绝了她写满担忧的目光
防风邶像是很无奈一般摇摇头
“我不走。”
小夭顺从地闭上眼,手还是不敢松开,就这样侧着身,抓着他的衣角入睡。
海风从窗边灌进来,夹杂着丝丝湿润腥咸的气息。
小夭似乎睡着了,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他的视线从被她抓着的衣角移到她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手臂动了动,却始终没有把衣角抽出。
苗圃端着一盘子水果进来,看到眼前的一幕略微惊讶了一瞬。
防风邶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吵醒床上睡着的人
苗圃把果盘放下,轻手轻脚的出去了,临走前不忘替他们掩上房门。
小夭睡的还是不太安稳,眉心紧皱,额间有些隐隐汗意,不知是不是在做噩梦。
防风邶伸手想替她把粘在面上的碎发拨开,刚一动作,小夭瞬间睁开了眼睛,下意识防备似的往身后缩起来,两条胳膊抱着脑袋,脸色煞白。
他的指尖就这么悬在空中,片刻后,缓缓拉开了她的手臂
“别怕”他低声道。
小夭神色慢慢放松下来,重新躺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他。
防风邶叹了口气,把手伸过去。
小夭拉住他的衣袖,安心闭眼。
约莫过了半柱香,她又重新睡着,大抵是因为方才做了噩梦,总是下意识的要找一个可靠的支撑点
防风邶看了她片刻,认命般闭眼,隔着衣袖握住她的手腕。
小夭这才不乱动,睡容逐渐恬静。
直到暮色西沉,窗外偶尔飞过一两只鸥鸟,他们的船已经离岸很久,周围看不到一点海岸线。
小夭在微微晃动的船舱里缓缓睁眼,视线从他握着的手腕逐渐上移,落在他微阖的双眼上。
防风邶单手撑着脑袋在她床边闭眼假寐。
小夭莫名安心,掀开被子坐起来。
她一动,他也睁开了眼。
“睡好了?”防风邶看了她一眼。
“嗯”小夭点点头,拉着他站起来“难得睡一次整觉——我们去外面看看”
海风习习,两人并肩站在甲板上眺望远方。
苗圃拿着一件披风走过来,正要为小夭披上,防风邶伸手接了过去。
他将披风搭在她肩上,又将系带在她身前系好,神色专注温柔,俨然一副未婚夫的架势。
苗圃在二人身后偷笑,赶紧转身离开,不忘示意其余侍从退下。
小夭惊讶的视线从他手上扫过,移到他噙着温柔笑意的嘴角,最终停留在他古井无波的双眼中
相柳不会对她有如此的温柔体贴,他还是防风邶
小夭微微叹气,将身上的披风裹紧,有些突兀地开口说道“我不知道你的计划打算,但我不会允许它发生的”
防风邶,或者说相柳,他的神色瞬间冷了下来
“真想嫁给防风邶?”
他说的是防风邶,不是我。
小夭也不知哪里来的落寞,目光沉沉地看着落日
“不行吗?”她反问道。
“你知道我的身份”他的手从她身后绕过,搭上她的肩膀。明明是很温馨的举动,在他身上却像无声的威胁“不怕死吗?”
“你如果会杀我,早就动手了”小夭努力保持着镇定
“你不想伤害我,不是吗?”
他有些凉意的手攀上她的脖颈,从后面看,两人还是相互依偎的亲昵姿态。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杀你”他威胁道。
小夭正要开口,一只身形硕大的妖物朝他们的方向袭来,速度之快甚至令不远处的高辛侍卫都措手不及
防风邶一把将她推开,反手打出一道灵力,袭击的妖物不得不飞得更高了些
小夭苗圃及时扶住,神色震惊“这是什么东西?”
“信天翁”防风邶沉声道“我们误入了他们的领地”
侍卫们立刻围了上来,将他们二人护在中间
越来越多的信天翁妖在他们头顶盘旋,远处还依稀可见其他正在赶来的身影
“保护王姬”防风邶随手从一旁的侍卫手中接过弓箭,灵箭划破天际,正中一只信天翁妖的心脏。
信天翁开始不断发起进攻,此妖虽弱,胜在量多
饶是上过战场的高辛侍卫也抵不住它们一轮接着一轮的自杀式进攻。
小夭尽量保持着冷静,从苗圃手中拿过弓箭撒上毒药,铁箭射出,一只绕到防风邶身后的信天翁被击落,砸在地上,瞬间没了呼吸。
以他的能力不可能没发现身后的危险——他根本就没打算全力迎敌!
她顾不上苗圃的阻拦,手持弓箭站到了防风邶身边
“回去”他沉着脸握住她的手臂。
“不”小夭立刻反驳,压低了些声音“别以为我看不出你的意图!”
一只信天翁朝她冲来,被两支箭同时射中。
小夭同他对视一眼,率先露出一个略有得意的笑容
“你教的”
她灵力微薄,射出的箭杀伤力不够,防风邶为她的箭附上一层银白的灵力
“让我看看你的准头如何”
小夭挽弓搭箭,随着这支箭射出,信天翁妖群中骤然爆炸,无数血肉溅落。
她有些惊讶,他竟然在她的箭上附加了如此深沉的灵力,对上身后众人震惊的目光,她又很快反应过来——这支箭只能是她射的。
小夭尴尬的摸了摸鼻尖
“这是……我……新研制的……火药”
在一声声的“王姬威武”中,小夭转头看向他
夕阳余晖下,他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心中骤然涌现些不祥的预感,几乎是在最后一只信天翁妖扑向他的一瞬间,小夭挡在了他身前
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两人一同跌落海中
海浪翻滚,不过片刻他们的踪迹就消失在了海上
小夭在他怀中艰难的把脑袋探出来,嘴角有些血迹,面上却是一派灿烂,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挑衅
“相柳,我的直觉比你的计划更快。”
众人都看到了她为他挡下一击,若连她都没死,防风邶定然死不了。
“你真的疯了”他冷冷道,眉眼间藏着些许愠怒。
若非他在她挡下的一瞬间用周身所有灵力相护,她绝不止是现在的轻伤那么简单。
小夭背后有伤,不宜在海中多待。
两人随着海浪上浮,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小岛上
他沉默着生火,小夭抱膝安静地坐在一边
直到鱼汤的清香传来,她忍不住开口
“那个……是给我做的?”
他冷冷扫了她一眼“不是”
小夭凑近了些,一面觑着他的脸色,一面端起礁石上盛着鱼汤的贝壳,背上的伤口被牵扯到,疼的龇牙咧嘴。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在她喝汤的空当,将手附在她的伤口处,灵力输入的瞬间,小夭下意识躲了躲,被他抓着胳膊拖回来。
直到后背彻底感觉不到疼痛,她才试探性地开口
“我们不回去吗?”
他的视线往上一扫,摇了摇头。
小夭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去,手中的贝壳差点跌落在地——又是一大片信天翁妖!
她慌乱开口“这里没有兵器,你一个人对付得了吗”
她怀中还有随时可用于发送信号的竹筒,只要点燃,高辛的侍卫会顺着烟火的方向找过来。就是不知道现在浸了水,还能不能用。
“不是一个人”相柳平静道,手腕一转,手中凭空出现一把形如弯月的银白色弯刀。
小夭一愣,没想到他竟然会把自己视为可以并肩作战之人,正要感动时,耳边传来一声尖锐的高啸
一只通体雪白的金冠雕盘旋在他们头顶,相柳翻身而起,稳稳落在它背上,手臂抬起,五指收拢,一个简单的动作后,一群信天翁朝他们冲来,甚至没有一只鸟注意到正呆呆站在原地的小夭。
原来他根本没把她放眼里……小夭无语片刻,选择在礁石上坐下来继续喝汤。
难怪不选择回到船上,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发挥全部实力。
信天翁妖的尸身纷纷坠入大海,小夭默默挪动了一下位置,避免自己看到血肉模糊的场面——实在有点恶心。
面前骤然笼罩上一片阴影,小夭抬头看去,头顶被一片灵力屏障罩着,阻隔了她的视线。
她继续喝汤,心尖一点和手心一同逐渐变得温热起来。
直到外界彻底没了声音,她周身的屏障才被撤去。
“挺快的”小夭朝他笑了笑“不愧是……相柳大人”
他手中的弯刀化作灵力散去,满头黑发在海风中飞扬,站在坐骑上,神色无比冷漠。
“你回去吧”他淡淡道。
小夭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一个人?”
相柳点了点头,示意毛球离开。
毛球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白羽上沾染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黑玉似的眼睛看了看小夭,又看了看主人,果断扭头装聋。
相柳神色不善,正要开口,小夭急忙上前几步拉住了他的衣摆,顺势借力爬上来毛球的背,仰头看着他
“不行,你必须跟我一起走!”
天边隐隐传来雷声,暴雨将临。
“防风邶和你结束了”他漠然转头。
“不行”小夭重复道,盯着他的眼睛“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相柳垂下眼,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衣摆的手上
“回去好好做你的王姬,不好吗?”
“不好”小夭斩钉截铁“你们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公平!”
对上他冷然的目光,骨子里的恐惧让她下意识地想往后退,但她硬生生压制住了这点冲动,继续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为什么总是我在不断失去”
面对她的质问,相柳难得沉默没有回怼。
“我只是为我自己争取一次机会,有错吗?”小夭看向他,裸露在外的皮肤泛起凉意,雨水一点点落下,片刻之间就演变成了瓢泼大雨
两人隔着雨幕对视,久久无言。
“所以我做错了什么”小夭无力地松开手,蹲下身去,将脸埋在双臂之间,声音小得让他不得不用灵力才能听清
“我不想经历失去,可你们每个人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选择抛弃我!”
她的声音已经带了隐隐哭腔“我又没有做错什么,凭什么总是我让步呢?”
他静静地听着她落泪,直到小夭慢慢平静下来。
“邶很好,你也很好,谁都有自己的选择,谁都没有错”她缓缓开口“所以一切都应该落在我头上,对吗?”
他很想开口安慰,可一切话语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唯有保持沉默,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颤。
“我能做的都做了,你要走,我也没有办法”小夭跳下坐骑,只身往海岸走去,背影寂寥
“但我们还没有结局,日后战场兵戎相见,不必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