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蛇府蔚然大宗，对于欲取之物、之人向，肯定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只是尽管嫣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但也着实想不到，自己要面对的，竟是个这般的奇葩。
倒地的绿衣女子支着半边身子，嘴角噙着血丝，却是不屈不挠的神情。
的确是不屈不挠。
明白自己根本没有伤到对方，嫣然握着长剑的手扬了扬复又落下，也不入鞘，只盯着那女子，撇着嘴角，颇有些无奈。
这已经是绿蛮，换过的第三张脸了。
绿蛮，这个被嫣然甩下的女子，似乎是因为不好交差的缘故，即使已经被嫣然拒绝，但还是以各种方法不断进行努力。而其中最令嫣然不胜其烦的，便是这易容换脸一招。
短短半个月，绿蛮就先后顶着三张不同的脸，装作是天蛇府接连派来的人，结果又总是露出些破绽让嫣然不得不识破。
“纳兰嫣然。”
没有前两次嫣然习以为常的绝地反击，这一次的绿蛮只是轻飘飘扔过去四个字。
本来应该有的爆炸效果，并没有出现。
微微扬首掩过情绪，嫣然手下连耍几个剑花，却是收剑入鞘：
“常言‘事不过三’计谋亦是如此，你倒竟也知晓。”
歪歪头，纳兰嫣然按着剑柄在那里闲庭踱步的样子，看得绿蛮没由来一阵心慌：“你，你别转了，头晕得很。”
出乎绿蛮意料的，嫣然真的停下了脚步。
她说：“我知道那些名门大宗追人抢物的脏手段。你大可回去天蛇府再搬上几个强者来杀了我，抢走青鳞，但你没有。”
抬手整理袖子，嫣然又恢复了彬彬有礼的姿态。“这一点我很感谢，我甚至想过倘若天蛇府中人都如你这般，将青鳞交与你照顾倒也未尝不可。”
眼波流转，嫣然看向了绿蛮。
“我定以性命相护。”绿蛮的回答也是认真。
“别回答那么快。”嫣然笑笑：
“只是考虑而已。
“青鳞并非死物可随意相赠，我答应将她交由天蛇府教导，但是愿不愿意去天蛇府，该由她自己决定。”
“青鳞年纪尚幼，她如何知晓？”
绿蛮说出这句话，才觉得自己真蠢，孩童最好哄骗，何必提醒呢！
“哈，”嗤笑一声，嫣然的脑袋垂下又扬起，直视这绿蛮的双眼：“随心而择，何分老幼。
“是去是留，但凭青鳞自己做主。”
“倘若青鳞不答应呢？”绿蛮觉得要蠢就蠢到底吧。
“我说了，但凭青鳞自己做主。”嫣然的笑容不变，手却将剑柄下压，答案尽在不言中。
“好。但是我只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后，倘若青鳞不愿随我去天蛇府，我就只好以大宗之道行事了。”
“多谢。今次环护之恩，纳兰领下了。”
知道绿蛮如今已然是退到了极点，嫣然也就应允下来，道了感谢。
“云岚宗有你这位少宗主，倒是赚了。”
约定达成，绿蛮也就不再多留。只是她临走时的一句感叹，让嫣然有些迷茫。
抬头望着天边，嫣然似乎也望到了远方的云岚山。
云岚宗。纳兰家。
诚然，身为少宗主，她应该承继云岚宗，身为家主独女，她应该振兴家族。然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它们都已成为了一个名称。
是盛是衰，是存是灭，并无所谓。只要，那些自己在乎的人平安无事便好。
抬起头，明明耳边鸟雀清鸣，嫣然的眼前却是一片的黑暗。继如此，额边碎发忽被抚开，丝绸的触感悄悄附上。
“老神棍？”
“这可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时候。”
坤老的声音，听起来老头子的表情肯定也是不怎么开心的。
“你这双眼睛，至少现在是中看不中用，你得把自己当瞎子才行。”
“我现在不就是瞎子吗？什么也看不见。”
装作没有听出坤老的意思，嫣然故意露出无所谓的笑容，要多欠有多欠。
“哼，你以为瞎子是那么好做的？一个完人可能会在黑暗中迷失，但是一个瞎子肯定不会。
“失去的视觉，会在其他地方重生。
“你的眼睛一时半会还不能痊愈，即使再能看见，也会随时失明，若是平常自然无碍，只是到了战斗中……当然，你若想死也未尝不可。”
瞧见嫣然故作轻松，坤老的语气在末尾也转至轻佻。
“这样的语气好多了！”嫣然拍拍自己的耳朵，转而抱住自己抖了抖，最后便双手一摊：“循循善诱。当真不适合你。”
坤老给嫣然的回答，是一个攻击无效的白眼。
伸出手摸摸索索走进坤老所说的树林，嫣然在入口处停了一下：
“青鳞呢？”
“和小二胖在一起。我给了她一部心法让她先练练。放心，我设了结界了。”
嫣然颔首，权作回答了。
转而正午已过，傍晚未及的时间，风渐渐起却依旧微弱，只是鸟雀的鸣声少了许多。
砰！
“呃……”
嫣然捂着额头，什么都看不见就直接撞上了树干的感觉，真的是生疼。
“老神棍，你是不是在耍我？”
咬牙切齿，这满打满算就不过一两个时辰，她都撞了十几次了。再这样下去，嫣然毫不怀疑自己可能会被撞傻。
“是不是在耍你你自己心里清楚。”坤老的声音不同往日，竟带上了些许严厉：“倘若你自己认定，你不可能蒙着眼睛走出这里，我又能如何！”
停下脚步，嫣然渐渐低垂了头，不说话。
她的确……对自己没有信心。
“小矮子，事已至此，你不愿承认，也是枉然。”
坤老的语气冷淡，在不插科打诨的时候，作为老前辈的威严，已然展露。
就这样一句话，如一记闷棍敲在纳兰嫣然的心头，唤起了她的慌乱与不甘，委屈与愤怒。
是！
她不愿意承认！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瞎子！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的眼睛早已化为灰烟，而此刻眼眶中的不过是两束细小的火苗！
她也不愿意承认，她已行将就木。
难道，这就是命吗？
“小矮子，‘人各有命’这句话自然有理，但是人的命运，说到底还是能由着自己来创造的。
“只有掌握足够的力量，你才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你这几年所做的，不就是为了如此吗？”
坤老放柔了语气，嫣然却听着听着，不由得浑身都颤抖起来。
握紧的拳头捏在身侧，抿得发白的双唇僵硬地扯成了一段直线。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以往的那些时刻。那些软弱的，恐惧的，屈辱的时刻。
……
废物！！哈哈！小废物，你跑不掉的！
——是谁嚣张的叫嚣？
我晋入斗者的时候你才修为几何？！你也不过凭借家世罢了！！
——是谁在狰狞地吼叫？
废物。家世。
这些东西，和她纳兰嫣然，没有半分的干系！
“老神棍。”嫣然再次开口
“你倒也，有这般正经的时候。”她的语气带着刻意的欢脱，却是难掩喉间的沙哑。
“我一向如此。继续走吧。”
“好。”
砰！
砰！
砰！
接二连三的撞击声，虽然知道这是用精神力保护着，除了声音大点以外一点实质的伤害也没有，可坤老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牙疼。
但受到撞击的人，依旧毫不犹豫地继续着行程。
左边是棵树，要躲。
砰！
撞到右边的另一棵树了。
右边是棵树，要躲。
前面是棵树，要转，不，直走。那里什么也没有。
没有声响。
踌躇着向前踏出一步，两步，三步，没有任何障碍。
向左，避开那棵树。
向右，让那只鹿走过去。
……
脚步越来越灵活，嫣然此时的反应虽然还是比不上双眼健全时那样迅速，却也渐入佳境了。而变得愉快的心情，也让事情更加顺利。
过了不知道多久，不能用眼睛视物的嫣然，终于可以几乎不再撞上什么，灵活躲避坤老设置的障碍了。
偷偷在后头看着的青鳞，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最近的这一段时间里，纳兰一直将她留在结界中修炼，然后独自离开。起初，她认为是自己修为太低，于是很认真的按照坤爷爷的教导修炼，直到今天。
一直到今天，小二胖被闷得无聊拖着她一起在结界下头挖了个地洞，而她又一不小心把那洞给打通。她们一起稀里糊涂走到树林，看到嫣然蒙着眼睛，在树林里跌跌撞撞，频频便是迎头撞上坚硬的树干，不由吓得一呆。
等到青鳞回神，映入眼帘的，是嫣然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孤零零的背影。
小二胖当场便要扑上去，她亦是要冲出去，只是唤声才将及舌尖，便被坤老硬生生堵了回去。
“这一关是她必须过的，你们冲上去也于事无补，只会妨碍她。
“狗崽子你够了没有？！再叫我就吃了你！
“你，你在干什么？！狗崽子！！”
坤老正经的时间不多，终于还是被小二胖连扑带咬，甚至开始追着他撒尿的时候，破了功。
一时间，气急败坏的喧嚣便将静音结界弄得鸡飞狗跳，青鳞也缓缓收回了要踏出的脚。
——我真没用。
她突然十分清晰的意识到这一点。
——我只会拖累别人。
萧炎少爷因她深受重伤，生死未卜。
而纳兰，而纳兰，因她双目失明，因为她而成了一个瞎子！
青鳞压不住情绪，忍不住哽咽起来。
几日相处，幼时记忆，纳兰都是何等骄傲之人，落到这般地步，怎么能受得了？
而这一切的折磨与挫折，皆因她而起。
“小丫头，那小矮子最见不得人哭亦是最豁得出命。
“你且看着她，再好好想想，你自己要如何。”
不是说了吗，青鳞一向是听话的孩子，所以这一次也是。
很听话的，青鳞就站在结界中看着纳兰的背影。
随着那个背影一次次与树木岩石碰撞，一次次跌倒，她竟恍惚间看到一个小小的孩子。
这个孩子晃动着粉色的小脑袋蹒跚学步，一如今日这般，不停地摔倒，不停地爬起，偶尔抬头渴望着什么人的帮助，末了却似受了什么训斥一般，还是自己爬了起来。
那是……纳兰吗？
想要哭泣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自认为是累赘的绝望感亦是慢慢膨胀，几乎马上就要将本就不甚坚强的灵魂吞噬殆尽。
青鳞捂着心口，正在难受时，却发现那小孩已经跑动得自由轻便。灵活的身影也渐渐与眼前的人重合。
——我……想变强。
透过静音结界的遮掩，青鳞红着眼圈看着嫣然狼狈的脸上开心的笑容，看着对方被灰尘弄得脏兮兮的月白袍，被对方护在身后的记忆从未如此清晰过。
——我也想要，保护她。
——我想要保护她。
这是第一次，青鳞那么明确的感觉到，自己有了想要做什么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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