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出现在萧家的情况,我想知道原因。”盯着顾左右而言他的坤老,嫣然只是重复这句话。
了解嫣然的固执秉性,坤老也知道必须说些什么:“仍旧是异火的问题。异火之间,也存在竞争,一旦相遇便定要相争,直到一方吞噬掉另一方为止。”
“那个名为萧薰儿的少女身上,有异火。”突然想起那双闪烁着金色火苗的眼睛,嫣然微微仰头。哪想对面的坤老突然苦笑了一声,让她蓦地升起不祥之感。
“她的确有异火,但是问题的关键不在这里。想必你也感觉到了,每当你情绪激动时,体内的异火便会升腾。”
看了一眼认真点头的嫣然,坤老有些不忍,却并未隐瞒:“那我告诉你,这种情况便是异火夺舍。它每次发作,持续的时间会一次比一次短,但却会一次比一次难以摆脱。等到了你完全被异火控制的时候,便是你身死道消,融于火中的时候。”
“而据我估计,这一天的到来,也不过是三年之后。”
“即便我已经融合了那半边异草,也只有三年可活?”帝都之外,云岚宗外门之地,听完坤老的话,嫣然抬头看漆黑的夜空,声线带着颤抖。
“没错。”坤老没有迟疑,声音却有些僵硬。
他很欣赏这个孩子,所以不愿意让她活在谎言里,然后一无所知地死去。只是这样直截了当的告诉一个十几岁的少女,她的生命早已注定要陨落,是否,又太残忍了?
然而坤老只听见了对面爆发出的一场大笑。
“哈哈哈哈……老神棍……你这幅表情真是……太可笑了……哈哈……”嫣然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脸,丝毫不顾形象,疯狂大笑着。
“呼……抱歉,只是突然见到你这副表情,有些忍不住。”身体往后倒去,背上因家训而留下的伤痕被石柱硌地生疼,让嫣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慢慢显出癫狂之态。
“既然如此,我与萧炎之间的约定,便要提前。”
“不需要提前!”实在受不了嫣然的语调,坤老打断了她的话:“这异火虽然已经开始夺舍,却有灵药能限制其灵智。我有一法,可为你延寿,但是……”
“没有但是。只要能了结那三年之约,一雪婚约之耻,当死而无憾。”
在坤老见了鬼一样的表情中,嫣然一边说着话,一边放下捂着脸的手。而看嫣然的表情,莫说癫狂疯魔之态,便是哀伤也不见半分,眉间尽是坚定。
“好啊你,竟然敢诓我?!”坤老回过神,直接一巴掌拍了过去。
“这是对你的信任!神通如你,有什么解决不了的?”
嫣然站在原地,笑吟吟任坤老半透明的衣袖从自己脑袋穿过.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插科打诨之间,眼中神色各异。
而在另一边,面对着美杜莎望着自己时调笑的眼神,云韵有些尴尬地扭头:“你教的办法根本没用。”
“这根本就是你的徒儿太能闹了好吗!”内心是如斯腹诽的,但是看见云韵透着粉色的耳廓之后,美杜莎觉出了些许“对方在撒娇”的意味,便没有说话。她等着云韵说完,看着对方的脸上渐渐显出懊恼和尴尬的神情,很是觉得有趣。
“那天在萧家你言已尽,旁人也是懂得的。只是你徒儿和那个小子都是年少气盛之辈,没有当场打起来,就算冷静了。”
许是良心发现,看出云韵在烦恼什么的美杜莎,没有继续把对方的烦恼当作自己的乐趣。而云韵听了一会,也觉自己的失落并不至于再加深。她为自己那个不省心的弟子叹了叹气,转而,便正儿八经地向美杜莎道谢。
“多谢女王陛下。”话一出口,云韵自己先皱了皱眉。她沉入自己思绪想了一会,猛然抬头发问,用亮闪闪的眼神堵住了美杜莎因为觉得自己被疏远而发出了一声冷笑。
“在下云韵,敢问陛下尊姓大名?”
名字?
美杜莎愣住了。她想了一会,才有些慢吞吞地回答:“不知道。”
“……何意?”云韵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她虽然自觉唐突,可又觉得自己和美杜莎在沙漠已有过往,问一问名字而已,对方为何如此敷衍?
“就是字面意思。我天生便是美杜莎女王的血裔,蛇人也好,人类也好,皆以王位尊称。况且姓名不过称呼,我既有称呼,何须姓名。”美杜莎是一本正经的语气,可是这颠来倒去的话语,却让云韵心中的不悦被无力之感硬生生挤走。
“这是两码事。虽然世人称我云宗主但是我名为‘云韵’,根本不同。”云韵说着话,已经有气无力了。
美杜莎微微仰首,本来只想回个“我知道。”,但念头一转,就起了变化:“既然如此,你便为我取一个可好?你姓云,我也姓云就是了。”
云韵一愣,转而神色有些复杂。她注视了美杜莎一会,良久才开口应答:“好。”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应下取名之约,觉得面颊有些发烫的云韵连忙转开话题。在得到美杜莎的同意之后,她继续往下说:“我的弟子纳兰嫣然,当初你是如何遇见的?”
话题转地太快,美杜莎虽然反应过来,却是当真不晓该如何做答。她脑子转得飞快,觉得撒谎很没必要,说真话又怕云韵刨根问底,很是纠结。好在,云韵忽然叹着气放弃了追问:“罢了罢了,还是等她自己跟我说吧。”
——那你怕是等不到。
美杜莎在脸上绽开一个风情万种的明艳笑容,借以掩盖她真正的想法。不过正是“说曹操曹操到”,以院子里两人的修为,都已经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显然,那个不省心的,该挨批的正主,已经在院子门口徘徊挺久了。
“你那弟子来了。后会有期。”
美杜莎原打算顺着云韵的意思批评嫣然两句,但是既然正主到了,她也就不多作声。于此扬了扬下巴,又斗气传音,便化作一道紫色长练,消失在了天边。
云韵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没有边际的天空远方,并未出声点破自家弟子的疑虑。她仿佛全神贯注思考着什么,根本顾不上那个从门口慢慢挪动,最后停在她眼角余光可视之地的学生。
夜间的虫鸣向来嘈杂,今日,却衬得这小院过于寂静了。
“老师。”
良久,终究是嫣然先沉不住气。她低着头,双手在身前向云韵那里递了递,到半路却瑟缩回来,十指交叉掌心互相揉搓,别扭地很。
云韵一直偷偷留意着嫣然的动作,自然瞧见了对方送出又藏起的掌心。她略一垂眸,掩去笑意才要逗一逗孩子,身子却猛然一偏。而还没等云韵做些什么,耳边又响起了嫣然略带鼻音的哀求。
“老师……别不理我……”
这却是嫣然瞧见云韵不理睬自己,心里发急,连忙拽住老师的衣角。她也不知是想往上攀还是向下拉,总之就是整个人坠在云韵的手臂上,要哭不哭地细声讨饶。
云韵有些哑然,此后才惊觉嫣然的身上居然有几分血腥气。她想起与嫣然在纳兰府邸分别时,纳兰老将军是叫这孩子去祠堂见面的……
脑海中一个想法霎时浮现,云韵反手拽住嫣然的衣带,然后猛地一提,将对方打横抱进了房门。
“老,老师?”
纳兰嫣然被云韵这一提一抱弄得眼泪都忘了流,直到自己被摁着腰趴在床榻上,才呆呆唤了一声。可惜这一声并未让云韵停止动作。
“老师!别!”
这一回,纳兰嫣然直接叫喊挣扎了起来。因为云韵不仅没理会她的前一声呼唤,甚至还直接撕破了她的上衣。但云韵的决心已定,刹那间已然除去了嫣然遮掩后背的衣衫,看到了比她猜想中还要严重几分的伤势。
十岁出头的孩子身体娇小,白皙的后背肌肤之上,横列而下的伤痕清晰可见,当是家法所致。其中有几道痕迹重叠在一起,交接处渗出了淡淡的血迹,显得十分狰狞可怖。
云韵不由摒住了呼吸。嫣然被云韵捏着后颈摁趴在榻上,也因为这一室的死寂而紧张地暂停了呼吸。
“你祖父打的?”
良久,久到嫣然摒不住气开始小心翼翼呼吸的时候,云韵说话了。诚然,她说的话语气上是询问,但怎么想,却都是笃定的。
“嗯。”突然意识到老师为什么摁住自己,纳兰嫣然撤回了挡在自己背后的手。这时,云韵也放开了嫣然的后颈。
“还请老师不要怪罪爷爷。”恢复了肢体的自由,嫣然抬手抱住了脑袋旁边的枕头:“我此去退婚,早做好挨一顿狠打的准备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嫣然转头又伸出一只手臂去够云韵:“老师,您刚刚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又要挨一顿打呢。老师可以补偿我!”说着,自觉一只手够不着老师的嫣然又撑起上身,半跪着去搂云韵腰身,像只小猫一般撒娇耍赖。
只可惜,面对这只小猫的云韵始终没有动弹,站在原地不解风情地如同一棵扎根大地的铁树。而显然,越皱越紧的眉头,就是这棵铁树开不出“笑容”这朵花的原因。
“哎呦!”
“受伤了还要闹,打得不够重是不是?
“好好趴着,我来给你疗伤!”
终于忍无可忍,云韵一手把嫣然箍在腰间,另一手收着力,在弟子的尊后盖了一巴掌。
由于那里也被家训误伤,嫣然嘶嘶抽着气,脸上的嬉笑倒不曾变。待云韵作势又要打,她才慢悠悠将手搭在老师的手上,还是撒娇:“老师抱抱我嘛。”
其实云韵是知道嫣然很会撒娇的,但没想到对方的功力居然如此高深。因此,只坚持了一会,云韵心头的火气就被暂时压下。她顺势在榻上落座,任凭嫣然横在自己的膝上。
房间内一时安静非常,相比云韵全身灌注用斗气疗伤,身为苦主的嫣然却只是趴在云韵腿上,漫不经心翻着书。她背后的伤痕看着诚然可怕,实际上也的确可怕,但修炼之人谁没见血受伤?
挨打的当时借着委屈和不甘哭喊出声也就算了,疗伤的时候,坚决不能哭。
“疼了就哭,为师不会笑你的。”
书页皱起的嘈杂声被云韵捕捉,她抬起一手拍了拍嫣然的毛茸茸的脑袋,安慰着:
“乖,很快就不疼了。”
“嗯……”
哼唧着回应了一声,嫣然又抱住了枕头。不过确如云韵所言,后背的伤慢慢不再是焦灼一片地疼。斗气带来的清凉和舒适,渐渐让嫣然放松下来。
——唔……这伤一好,我就能出去历练了。
迷迷糊糊思考着,嫣然有些苦恼,要怎么开口和老师说自己要出去历练的事。
“你要出去历练?不行!”
云韵回绝的声音在脑后想起,嫣然才意识到自己把话说了出来。而这时,她那家训误伤过的尊臀,也在同时受到了连续的攻击。
“啊啊!为什么?!”顾不上疼痛,嫣然首先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不过,她也没有忘记继续挣扎,企图改变这个危险的姿势。
“你的修为还太低。”不动声色地将嫣然继续按在自己腿上,云韵的回答,一击必杀。
“那得到什么地步才行?”扑腾几下,挣脱不开的嫣然放弃了抵抗。
“至少大斗师。或者在两年后的宗比重进入三强,我便放你下山。”
嫣然思考了一下可行性。她现在是九星斗者,离大斗师挺远,至少两年后。而宗比,定死了在两年后。也就是无论哪一个……
她都没有理由选!
“老师,还有第三种选择吗?”抱着一丝希望,嫣然背手捂着身后,满怀期待地发问。
“有。”
看了一眼瞬间眼睛发亮的嫣然,云韵轻轻一笑:
“你呆在云岚宗,等着古河长老为你炼制冲击斗师的丹药,然后修炼到大斗师,然后参加宗比。再然后,下山历练。”
嫣然的眼睛越瞪越大,最后脱力一般反闭起来。而眼睛一闭,她也不悟着身后了,索性以头撞枕,浑身一摊,活脱脱一只失去了梦想的猫咪。
“像什么样子!”云韵瞧了一会,没忍住,又往自己这个弟子尊后,盖了两巴掌。同时,也警告道:“这回不许再瞒着我下山了。”
“知道啦!不下山就不下山!”
踢了踢小腿,嫣然依旧是“一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