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兰家。
清晨的阳光稍稍照透隐隐的薄雾,纳兰宅邸厚重的屋檐远远掩于古树巨大的绿盖。如此静谧之下,纳兰嫣然却被自家爷爷追赶地连连躲闪。那左摇右闪的狼狈情态,连晨起的鸟儿亦是吓得惊叫跌落。
听到鸟儿的惨鸣,嫣然下意识地向着声源跑去。而就是此时一分神,她马上被祖父近了身。好在她身手尚可,眼看就要被一掌击中时,也只是护着怀中鸟儿顺着祖父的掌风一倒,险险稳住了身子。
“不错,有些长进了。但是与人对战之时,可不能再分心了。这是大忌!”
老祖父纳兰桀捋捋胡须,语气颇为赞赏,但少不得为了孙女的分心说教一番。被训话的嫣然偷偷捏了捏手中小鸟的肚皮,没说话。
倒是纳兰桀看见了嫣然的小动作,轻轻咳了两声。等嫣然重新站好,老将军才微微正色:“嫣然,你的天赋虽好,如今也是斗之气二段。可是你的性子这般不定,总不利于修炼。如今你那未婚夫萧炎,虽然才练气两年,如今却已是斗之气四段的境界!长此以往,你要何时才能配得上萧炎那般的天才?
我纳兰家的女儿不输他萧家的血脉!他萧林……”
提到了萧家的萧林,纳兰桀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不过也不怪老头子这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反向鼓励法子,毕竟提起萧林和纳兰桀,确实是一对光彩四溢难分伯仲的帝国玉璧。
多年以前,年轻的纳兰桀脾气火爆,整个帝都也就萧家的萧林与他和谐相处,能互为知己。他们两个在家族中都是天赋异禀的天才,没过多久,便皆有成就。其中,到纳兰桀先突破了斗灵巅峰成为了斗王强者。而那萧林虽然略输半步,却也是紧随之后,便要斗气化翼翱翔苍穹。
要知道加玛帝国的斗王屈指可数,在这样的情况下,若是纳兰桀和萧林两个斗王家族联姻,于两家绝对是互利互惠的大好事。如此,便有了纳兰嫣然同萧林之孙萧炎的婚约。
“爷爷,别提了别提了,我还要喂兔子呢!”但作为婚约的主角之一,纳兰嫣然明显不太热衷。她咋咋呼呼打断了爷爷接下来的话,一溜烟向后山深处跑去。纳兰桀说得正高兴,陡然被打断也没恼。他摸着胡子笑呵呵地摇头,心情却忽然有些惆怅。
不为别的,只为这婚约,萧林命途坎坷,竟在订下婚约的第二年不幸陨落。那萧家少族长萧战匆忙继承家业,为保命脉偏安了乌坦城,与纳兰家便渐渐疏远。到如今,也有了四五年了。
这四五年里,纳兰一族不断有族人上书要求取消纳兰嫣然与萧炎的婚约,理由充分,动机正当。然而即便真的有利可图,纳兰桀却死守诺言,怎么都不肯解除嫣然与萧炎的婚约。好在,萧炎长到四岁那年传出了个“天才”名头,那种修炼不足一年便达到斗之气一段的天赋,很快就令此事平息。
只是,随着萧炎实力的逐步增强,纳兰家这一方的嫣然却显得有些落后甚至平庸。到萧炎名头更加响亮时,族人的闲言碎语便在暗地里飘了起来。为此,纳兰桀在失落孙女的天赋比不上萧炎之外,便是憋了一股死劲让嫣然勤能补拙,绝对不能落下萧炎太多,丢了纳兰家的脸面。
不过,一心争口气的老将军,似乎遗忘忽略了一些东西。比如,作为婚约中更为“差劲”的一方,纳兰嫣然在幼年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很早就离开母亲怀抱的小女孩接受着祖父严苛的训练,日渐增进的除了实力,还有内心的委屈和不满。
——凭什么,他就要我配得上呢?
——难道我是为了嫁给萧炎才被生下来的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些疑惑在同龄人恶毒的嘲笑中越来越难以抹平。而真实的斗之气差距,也让嫣然越来越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和那些人说的一样,自己生来就是“萧家的小媳妇”,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别的身份?
“大小姐!”
“嗯。”
第不知多少次,被自家爷爷和萧炎作过比较之后,纳兰嫣然陷入了苦恼、自卑、自暴自弃的漩涡当中。在这种心情下,对于其他人的招呼,她采取了非常消极的应对方式。而有些不巧,对方向来自诩长老之子,很自命不凡,无法忍受自己被敷衍。
“哼,牛气什么,不就是萧家的小媳妇吗!”
一句嘲讽脱口而出,其他几个小孩子看嫣然孤身一人,也纷纷帮腔。
“嘿嘿嘿,大小姐,小媳妇!”
“小媳妇!小媳妇!”
叽叽喳喳一片乱吵,嫣然刚开始还告诫自己别动手不值得。但到后来……
“纳兰嫣然!你又给我找人打架去了!”现任纳兰家族族长纳兰肃挥舞着戒尺,“啪啪啪”敲在了嫣然身边的椅子上,气不打一处来。
戒尺兜出的风和椅子被敲打发出的响声有些骇人,嫣然缩着身子抑制逃跑的想法,并且倔强地出言反驳。
“是他们先说我的……”
“够了!三天两头地打架,要是传到了萧家他们会怎么想你,会怎么想纳兰家!”
纳兰肃手一挥,严肃的表情让嫣然缩了缩脑袋。可她还是忍不住嚷了回去:“我管他们怎么想!我——”
“闭嘴!”纳兰肃一声爆喝,竟是用上了些许斗气将嫣然的声音压了回去。
良久,像是忍耐着什么一般,纳兰肃背了手沉声道:“这件事就不要再提了。罚你今天不许吃饭,就在这里反省。”
话语落下,纳兰肃便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嫣然没有回头去望父亲,她捏着自己的衣角数数,嘴里嘟嘟囔囔地骂,倒也渐渐平复了情绪。
如此时间流逝,从窗子照进堂中的阳光转眼西斜,原本抱着双膝睡着的嫣然被胃部隐隐的疼痛感抵消了睡意。
她想要溜去厨房却始终畏惧父亲,捂着胃撑了一会,转而又担心自己的兔子会不会被厨房的大叔养死。如果死了的话,兔子肉会不会味道还不错……
“大小姐,大小姐!”
缓缓转动脖子,嫣然发现自己正趴在地面上。而且她还出现了幻听。因为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狗正哈着嘴,一边甩尾巴一边跟她说话。
“汪!”
咦?这只小狗好像又不会说话了?
嫣然暗暗诧异,身体却因为一种气味直直地竖了起来。正在这时,一只手将一个盘子递过来,上头白色的糖兔糕点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诱惑芳香。
“大小姐,先吃些东西吧,这可是我今天新研制的。”
下意识地小小欢呼一声,嫣然几乎是扑过去三两口解决了两只兔子。但之后,却忽然反应过来,讪讪笑着看向了身旁的人。
“嘿嘿,兔子大叔……你都知道啦?”
“嗯,大小姐,你没有错。是那些小子太过分了。”端着糕点的人一身厨子的打扮,满脸的落腮短胡子,笑起来憨厚又和善:“还有啊,俺叫白寅,不是兔子大叔。”
吃饱的嫣然有了力气,伸手拍了拍白寅的肩膀:“替我养兔子的大叔,可不就是兔子大叔吗!”
看着大小姐跟自己笑呵呵地耍赖,白寅也没办法。他敲了一下身旁狗子的脑袋,在嫣然“你老是欺负小二胖!”的控诉中,提起了对方养在自己那里的两只兔子。
“大小姐,您还是把小东和小西放生吧。最近厨房里忙,我一个没看住,就有其他人逮着它们准备烧兔肉吃呢!”
“怎么能吃兔子呢!”嫣然抱着小二胖跳脚,却险些被胖胖的狗子带倒。她只好撒开手,转而叉着腰跟白寅说道:“反正这会去见父亲还是挨训,干脆现在就去放生好了。”
白寅忙点头答应,很快就左手狗子右手兔子,跟着嫣然一起往后山去。但她们二人,甚至整个纳兰家都没有人发现,有几个神秘的身影也无声无息潜进了纳兰家的后山。
这一天,没有人知道后山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纳兰家的人赶到时,白寅的尸身四分五裂,而满身泥泞的嫣然趴倒在不远处的石洞离。她身边那只黑白的小犬断了两条腿,脖颈胸口的毛驳杂血腥,也还要趴低了身子朝陌生人怒吼。纳兰桀从地上抱起嫣然的时候手都在颤抖,一旁的纳兰肃狂怒着要彻查,却被纳兰桀制止了。
“这件事止步于此。它背后的人,绝对是我纳兰家惹不起的。”几乎是闭眼叹息地说出这些话,纳兰桀闭着眼压制着心中因为屈辱而生出的怒吼。能悄无声息潜入纳兰家,还在他的卧榻旁留下所谓“补偿”的人,恐怕至少是一尊七星斗皇。哪怕是他心疼孙女,也绝不能冒着家族被覆灭的危险,让事情闹大。
纳兰肃也知道父亲心里的愤懑不平,沉默着退了下去。望着儿子的背影,纳兰桀看了看怀里似乎在梦魇的孙女,叹息着伸手抚平了对方紧皱的眉头:“嫣然,你一定,要自己强大起来呀。”
叱诧风云的帝国将军在晚年又一次重温了青年时,无数次感觉过的“云泥之别”。
所谓的天赋、根基、资源,在人的一生中居然真的重要万分。一个斗气修炼者若没有三者合一,是决计无法更进一步的。现在的纳兰桀,俨然已经被这些东西束缚了手脚,要想突破斗王境界,那就是渺茫的梦想。但是,纳兰嫣然不一样。
她可以不一样,也应该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