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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表彰会初见,心落南枝

八十年代那些事儿

一九八四年的冬,还没彻底褪去料峭的寒,国营红光机械厂的大礼堂里,却暖烘烘地挤着满屋子人。红底黄字的横幅悬在主席台正上方,“一九八三年度先进工作者表彰大会”的烫金大字,被头顶悬着的白炽灯照得发亮,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粉笔灰、棉布衣裳的皂角香,还有前排领导桌上搪瓷杯里飘出的茉莉花茶香气,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年代独有的、踏实又热闹的味道。

季亭北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被他穿得格外挺括,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折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他今年二十五岁,是机械厂机修车间公认的“一把好手”,进厂三年,手上的活计比干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还要利落精准,车床、铣床、刨床样样精通,再难修的机器到他手里,摸一摸、听一听声响,不出半个时辰准能修好。

车间里的人都服他,不光是服手艺,更是服他这个人。一米八的个子,肩宽腰窄,眉眼生得清俊,鼻梁高挺,嘴唇偏薄,平日里话少,不爱扎堆说笑,总是安安静静地守在机床前,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垂眸专注干活的模样,成了车间里女工们私下里偷偷打量的光景。厂里适龄的姑娘,从车间的操作工到办公室的文员,十个里有八个把他当成心里的理想对象,温柔的、泼辣的、文静的,变着法子给他递热水、送干粮,他却始终淡淡的,不接话,不回应,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闷得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可这份闷,反倒成了最勾人的地方,厂里人都说,季亭北是闷骚,心里门儿清,只是不轻易表露。

这次评先进工作者,他是全票通过,年纪最轻,却是含金量最高的一个。台上领导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满礼堂的目光都聚了过来,他起身,步伐稳当,接过红色的荣誉证书和搪瓷奖品,对着台下微微颔首,没多说话,却引得后排几个年轻女工红了脸颊,偷偷用胳膊肘互相捅着,小声笑着。

他坐回位置,指尖摩挲着证书粗糙的纸面,心里没什么太大的波澜,对他而言,先进是手艺换来的,算不上多值得骄傲的事,正准备把证书放到脚边的帆布包里,主席台右侧的席位上,忽然走上来一个人。

是个姑娘。

季亭北的目光,就那样不受控制地落了过去,再也移不开。

姑娘二十三岁的年纪,穿一身干净的白大褂,料子是最普通的棉麻布,却被她穿得清清爽爽,头发梳成整齐的低马尾,用一根黑色的塑料发圈扎着,额前没有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眉眼温婉,却带着一股清冷的韧劲,鼻梁秀气,嘴唇是淡淡的粉,脸色比常人要白一些,是那种常年养身的瓷白,不是病态的憔悴,反倒添了几分易碎的美感。

她是厂职工医院的医生,边韵南。

季亭北听过这个名字,医院里新来的医生,年纪轻,本事却大,毕业于正经的医科学校,看病细心,开药实在,从不摆架子,只是听说身体不好,有心脏病,平日里上班也是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做事极有分寸,头脑清醒,遇事冷静,是医院里年轻大夫里最出色的一个。

此前他从未见过她,要么是在车间连轴转,要么是回家休息,极少往医院跑,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她。

边韵南也是先进工作者,她在去年夏天的厂区防疫工作中,顶着酷暑跑遍了每一个车间、每一间宿舍,细心排查,耐心讲解,让厂里躲过了一场流感的蔓延,又在一次车间意外工伤中,沉着冷静地做了紧急处理,为后续救治争取了时间,评上先进,实至名归。

她走上台,步伐轻缓,因为身体的缘故,走得不算快,却每一步都稳稳当当,没有丝毫慌乱。接过证书时,她对着领导轻声道谢,声音清清淡淡,像山涧的泉水,落在季亭北的耳朵里,轻轻砸了一下,砸得他心口莫名一紧。

拍照的时候,她站在季亭北的斜对面,两人之间隔了三个人,她微微垂着眼,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不刻意,不谄媚,是骨子里自带的从容。白炽灯的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光晕,她抬手轻轻理了理白大褂的衣角,动作轻柔,指尖纤细,季亭北看着,忽然觉得,整个喧闹的礼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身影都成了模糊的背景,眼里心里,只剩下这个叫边韵南的姑娘。

一见钟情。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撞进季亭北的心里,二十五年,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不是工友嘴里的“长得好看”,不是旁人说的“条件合适”,是看到她的那一刻,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呼吸都轻了几分,脑子里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想靠近她,想认识她,想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表彰会结束后,人群熙熙攘攘地往外走,工友们勾着肩搭着背,吵吵闹闹地说着要去食堂加个餐,庆祝季亭北评上先进。车间的老大哥王建国走在他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着打趣:“亭北,你今天可是出尽风头了,刚才我看三车间的小李,眼睛都快粘你身上了,那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勤快,家里条件也不错,你要不要考虑考虑?”

旁边的工友也跟着起哄:“还有办公室的小周,天天往咱们车间送文件,醉翁之意不在酒,谁不知道啊!季哥你条件这么好,手艺好,人又精神,挑姑娘还不是随便挑?”

季亭北没接话,目光却穿过拥挤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边韵南身上。她正被医院的几个同事围着,说话时微微侧着头,脸色依旧是淡淡的白,走了几步,轻轻扶了一下胸口,呼吸微微急促了几分,身边的女同事连忙扶了她一把,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那一幕落在季亭北眼里,他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住,心口揪了一下。

王建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清是边韵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劝道:“亭北,哥劝你一句,别往边医生那边想。”

季亭北收回目光,看向王建国,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边医生人是好,有文化,有本事,模样也没的说,可她那身子骨,你不是不知道,先天性心脏病,弱得很,干不了重活,受不得累,连情绪都不能太激动。”王建国语重心长,“咱们工人找媳妇,要的是能持家、能扛事的,她这样的身子,娶回家,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你这么好的条件,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非得找个病秧子?往后日子长着呢,柴米油盐,生孩子过日子,她那身子,能扛得住吗?”

其他工友也纷纷附和,都是同一个意思:季亭北值得更好的,边韵南身体太差,不是良配,趁早断了念头,别耽误自己。

季亭北没反驳,也没点头,只是默默往前走,工装口袋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

工友们的话,不是没道理,都是实在话,为他着想。他心里清楚,边韵南的身体,是摆在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娶她,意味着往后要比别人多操一份心,多担一份责任,甚至要时刻提心吊胆,照顾她的身体,放弃很多寻常夫妻的安稳。

他条件不差,手艺好,人品正,模样周正,在厂里是数一数二的好青年,确实如工友所说,随便挑一个健康能干的姑娘,日子都能过得轻松舒坦。

可他心里,偏偏就装下了那个穿白大褂、眉眼清冷的边韵南,装得满满当当,容不下别人了。

傍晚,季亭北回了厂里分的单身宿舍,一间十平米左右的小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桌子擦得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墙角放着他的工具箱,擦得锃亮。他打了一盆凉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凉,却压不下心里的燥热。

他坐在床边,脑子里全是表彰会上的画面,边韵南轻缓的步伐,清淡的声音,扶着胸口时微微蹙起的眉,还有她嘴角那抹极淡的笑,一遍一遍,在眼前回放。

工友们的劝诫,他听进去了,也认真想了一整夜。

从天黑到天亮,窗外的星星慢慢隐去,东方泛起鱼肚白,宿舍外的梧桐树上,麻雀开始叽叽喳喳地叫,厂区的起床铃声还没响,季亭北缓缓抬起头,眼里的犹豫和纠结,尽数散去,只剩下坚定。

麻烦又如何?身体弱又如何?

他季亭北手巧,能修好最精密的机器,就能照顾好她;他年轻,有力气,能扛得起车间的重活,就能担得起家里的责任。他喜欢她,不是一时兴起,是见了一面,就想共度一生的心动。别人觉得她是麻烦,可在他眼里,她是值得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人。

想通了,心里瞬间敞亮了。

天刚亮,季亭北就起了床,换上干净的工装,洗漱完毕,往食堂走去。他知道,边韵南住在医院的职工宿舍,每天早上都会来食堂吃早餐,清淡的白粥,一小碟咸菜,偶尔加一个白面馒头,这是他昨晚托医院的熟人打听来的。

他买了一份热乎的白粥,一个蒸得软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碟不咸不淡的小咸菜,找了个靠门口的位置坐下,目光轻轻落在食堂门口,耐心等着。

七点十分,边韵南来了。

还是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只是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抵御清晨的寒意,马尾依旧梳得整齐,脸色比昨天好了些许,只是走得依旧轻缓,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搪瓷碗。

她径直走到打饭窗口,要了和往常一样的白粥和咸菜,端着碗,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低头慢慢喝着粥,动作轻柔,细嚼慢咽,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安静的画。

季亭北的心,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跳。

他平日里在车间,面对再复杂的机器故障,都能沉着冷静,可此刻,看着不远处的边韵南,手心竟然微微出了汗,心里竟生出几分莫名的害怕。怕自己唐突了她,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她觉得厌烦,怕她清冷的性子,会直接拒绝他。

她看起来那么高冷,那么疏离,仿佛周身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可那份藏不住的喜欢,终究压过了害怕。

爱能让人滋生无限勇气,这句话,季亭北此刻深有体会。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自己买的、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起身,一步步朝着边韵南的位置走去。脚步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精密零件,不敢有丝毫粗鲁,不敢越半分分寸。

走到她的桌前,他停下脚步,声音压得低沉,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自然,没有半分轻浮:“边医生,早上好。”

边韵南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清冷的眼眸看向他,眼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疑惑,显然,她认出了他——昨天表彰会上,那个年纪最轻的先进工作者,机械厂的季亭北。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清淡:“你好。”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季亭北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把手里温热的白面馒头,轻轻放在她的手边,距离恰到好处,不碰她的手,不越界,只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

“看你早上没买主食,这个馒头刚蒸好,软和,你吃着舒服。”他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笨拙的真诚,“我是机修车间的季亭北,昨天表彰会,我们一起领的奖。”

边韵南低头看了看手边的白面馒头,热气氤氲,透着淡淡的麦香,又抬眼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站得笔直,眉眼清俊,眼神坦荡,没有丝毫轻佻,只有满满的认真和小心翼翼,像个怕做错事的孩子,笨拙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

她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依旧是那副淡淡的高冷模样,没有立刻接过馒头,也没有拒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季亭北被她看得有些局促,手心的汗更多了,却依旧站在那里,没有退缩。

清晨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暖融融的。空气中飘着白粥的米香和馒头的麦香,安静又温柔。

一九八四年的这个清晨,红光机械厂的食堂里,季亭北的小心翼翼,边韵南的清冷淡然,成了一段故事,最温柔的开端。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可他心意已决,往后的日子,他会守着分寸,揣着真心,一步一步,慢慢走近她,走进她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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