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5日早上六点一刻，山口忠掐掉了闹钟，昨晚两人吃完烤肉喝了点酒，高桥尤其喝得多，现在在隔壁睡得正香，打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柴见山口忠醒了，兴奋地跑过来示意他该添狗粮了，山口忠蹲下去摸摸它的头，倒了好大一碗狗粮给他，阿柴用头蹭了蹭山口忠的手表谢意，紧接着不顾一切地吃起大餐。

山口忠把自己睡的客房整理好，拆了床单被套后丢进洗衣机快洗，随后洗漱完，收拾行李，又去做了个简单的早餐，把洗好的床单被套晾起来，他才去敲高桥的门。

高桥迷迷糊糊地被他叫醒，看他一副出远门的行头，才反应过来山口忠今天就要走。

他好几天前就通风报信给他大表弟了，可月岛萤似乎一点行动都没采取，真打算就这么让山口忠走了。

他简单洗漱完，和山口忠共用早餐，两人都没有提及离别但两人都心知肚明吃完饭马上就要说再见了，高桥只觉得这顿早餐吃起来味同嚼蜡。

原本他说请早上的假送一送山口忠，但被山口忠拒绝了。

他想起自己刚认识山口忠的时候，山口忠还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初出茅庐却格外怕虎，做事唯唯诺诺，似乎很害怕被上司责备，惯常性的道歉，自己作为工作多年的老油条，也只把他当普通后辈看待。

后来还是明光家的小月月突然来找的自己让他帮忙照顾山口忠，他才知道原来山口忠不是什么小辈，这是弟媳！

他当时特地找明光确认了一下，结果明光却告诉他，家里不支持小月月和弟媳在一起，因为他爸妈认为是弟媳侵犯了小月月两人才走到一起的。

他当时想到山口忠比月岛萤矮了一大截的身高还觉得扯淡，可后来看到山口忠和明光家小月月在一起却过得这么艰难，他才意识到当年明光说的事，完全可能是真的。

可山口忠又做错了什么呢？两个相爱的人做那种事，又能有什么错呢？

更何况山口是病人，精神病人做事还需要理由吗？他不止一次见过发病的山口忠，模样让人格外心疼，他也在一次又一次的照顾中对山口忠产生了类似母亲般慈祥的怜爱。

他心疼这孩子。

他更心疼小月月。

如果他是小月月，他绝对撑不了五年。眼睁睁看着爱人发疯，被山口忠的父母排斥，不被自己的父母接受，就连曾经最容易获得幸福感的排球也变成了他后来名利场获利的工具。

排球不会变质，可被资本裹挟的运动员注定会痛恨站在排球场上。

月岛萤就是这样走过来的。

明明两个人都还只是孩子，却要被迫早早脱离开家庭，盲目地在这个世界上探索，寻求他们之间的共存之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正是那时候月岛萤推荐山口忠来新乐家电的，居然好巧不巧弟媳就刚好和自己在同一家企业旗下，刚好在同一个子公司，又刚好在同一个部门。

除了月岛萤刻意为之，他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

他一直以为两人吃了那么多苦，经历了那么多阻挠，最后肯定会迎来完满的人生。

可人生不就是这样吗？

不到那一刻真正来临前，谁都不会预料到结果。就连上帝自己在抛掷硬币前也会思考想要人头朝上还是花朝上，人生充满了不确定性。

他看着山口忠提着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的全部行李，站在门口朝他挥手，逆着光，看不真切。

他说:“高桥，我一定在东京活得好好的。等我苦尽甘来的那天，山河星月会替我告达你。”

高桥一生中送别过很多人，也见证过很多人经此一别不再相遇，可那些离别似乎和送别山口忠比起来都不相同。他知道以往他送别的人们都在坚定的奔赴更美好的生活，但他不确定，也没把握，山口忠是不是也在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山口忠还会回来吗？

一丝离别的伤怀竟这般油然而生，原来离别可以不是轰轰烈烈地相送，而是一个风平浪静的早晨，他做了一顿普普通通的早餐，普普通通的出了门，只是你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

他想起许多年前国语课上的中国古诗，中文里许多有真意的诗词比日本最古老的万叶集晦涩难懂得多，独独那句最好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酒他们喝过了。他不知道阳关在中国地图上的哪里，但和此时此刻他们已然成了诗中人。

出了宫城，再无此故人。

山口忠的新手机里只存了创意部组长的电话，他最近戒网瘾也养成了习惯，等航班的时间百无聊赖也没有看手机一眼。

他也没有可以在手机上社交的对象，索性就一直发呆。

电子大屏上显示距离登机还快就到了，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拍队等候，他正准备随波逐流排进队伍去，眼前却闯入了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人穿着黑色风衣，高高的个子，他有山口忠最熟悉的金色短发，在光下熠熠生辉，褐色眼眸迎着玻璃照进来的朝阳，浅浅的，像琉璃一样透亮，镜框的边缘折射出斑斓的彩虹，一切都恰当好处。

他用他好听的嗓音唤自己“山口。”

山口忠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月岛萤了，虽然算起来可能也才十几天，可他们好像半个世纪没见面了一样。月岛萤白皙的下巴长出了一点小胡茬，和素来精致的他似乎有了出入，跟山口忠记忆里的他并不完全一样了。

“阿月，你怎么会在这里？”山口忠几乎是下意识问出口的。

“出差。”月岛萤紧紧注视着他回答，他的目光紧紧跟随山口忠，似乎想再多看他几眼，把他现在这副模样印在脑海里。

“也是去东京吗？”山口忠指了指A13口，平静地道:“我要去东京了。”

月岛萤朝他摇摇头，“不是，去横滨。”

他看着山口忠，突兀地问道:“我可以拥抱你吗？”

山口忠回视他，目光相接处，没有痛也没有恨，似乎也没有不舍或是不甘，这么多年过去，他们都变了模样。

他轻轻勾起嘴角，像月岛萤一样浅浅微笑，像他们少年时代一样重归于好。

“当然！”

月岛萤的指尖绕过山口忠的肩头，他轻轻抱住了不再属于自己的山口忠，浅浅地、深深地。

山口忠也回抱着月岛萤，他轻轻闭上眼，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拥抱。

原来，自己以为会耿耿于怀很多年的人或事，在最后一面时，这么轻易就释怀了。

就像故事的大结局来临，他们都闭口不提这些年的遗憾与不甘。

且共从容，惟愿他好。

山口忠抬眼看到了窗外缓缓升起的朝阳。

如果自己不是月岛萤的归宿，那他希望月岛萤可以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幸福生活。不管是在世界的任何地方，任何角落，只要他幸福就够了。至于自己，山口忠想，世界灿烂盛大，既然自然之理允许他来到这个世界上，那这个世界总有一个地方是自己的归宿。

大厅登机语音播报响起，冬日的斜阳包裹着两个紧紧相拥的人，他们就这样短暂地相爱着，走向彼此人生未选择的路。

我们都在平凡的世界里行走，

唯爱不平凡，

紧握你，

轻抚你，

拥抱你，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