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岛萤是在快到凌晨时分时收到高桥发来的消息的，信息里说山口忠要去东京了。

月岛萤靠在阳台上，好像和背后酒宴上欢声笑语高谈阔论的人们不在一个世界，大厅里的光分割开阳台和酒宴，一边喧哗，一边落寞。恢宏的琉璃灯光透过阳台打在他身上，愈发衬托他的寂寥。

他最近一直很忙，忙的不可开交。作为全明星赛的全国亚军队，他们每天都有安排不完的商务酒宴和采访，尤其是他，凭借累计得分王和出色的外貌，他在FRPSS的人气常年断层式的霸榜第一，几度和国家队的那几个热门运动员齐名，俱乐部趁热打铁给他接了很多商务活动。

如今他的商业价值早已大过他在球场的价值，不过他不在乎。

山口忠提分手那天，他从宴会上跑出去，爽约了俱乐部的一个大老板，那项代言自然也没谈成，可他也不在乎，他的钱早就多到花不完了，他也不需要钱，可他需要山口忠呆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时时刻刻。

最近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也快疯了，太压抑，太痛苦，他好像快撑不下去了。

可他的小忠怎么办？他还没完全好起来，自己必须撑下去，他就靠着这个信念一生悬命的撑着。

可山口忠在电话里对他说“分手吧”，山口忠离他越来越远，月岛萤发现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他们为何会这样？

他假恃已久的冷漠根本就是个狗屁。

那晚做完，他抱着山口忠上车的照片也被楼下的狗仔拍到了，现在到处传的沸沸扬扬，他竟是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出柜了。

其实月岛萤并不刻意隐瞒自己的性取向，他也不介意和山口忠当众秀恩爱，但山口忠并不知道那天自己去找他了，为了减小对山口忠的刺激他得继续瞒住山口忠，于是他请高桥帮了点忙，也让高桥想办法别让山口忠在网上刷到那些绯闻。

好不容易这几年山口忠再没犯过病，他不能让山口再变回那个样子了。

他很清楚的记得当年医生说的话:

找到病因才是治病的关键。患者是因为受到的精神打击过大，痛苦到内心无法承受才导致的精神错乱出现幻觉。要想办法减少外界对他的神经刺激，多顺从他少激怒他，同时对于应激事物，要尽量避免出现在他面前，结合心理疏导和药物治疗，慢慢脱敏，患者的病就能痊愈了。

月岛萤照做了。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就是山口忠的病，自己就是山口忠发病的引绳，山口忠是被他逼疯的。

当年那件事，他当时太年轻气傲，他难以接受怒急攻心，于是他胡乱指责或是辱骂了山口忠也不一定，他记不清了，大脑的某层保护机制不让他回想起当时的模样。

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说了多少伤人的话，他不敢回想，他比山口忠还害怕回想起那些年的面目可憎。

他只知道他伤透了他，再后来等他追悔莫及时山口忠已经病了。

他的小忠病入膏肓，发病时会哭喊求救，会胡言乱语，会紧紧抱着他寻求安慰，可独独再也不会满眼幸福地贫嘴说“对不起嘛阿月”。

他把他逼疯了。

那时候的山口忠，只要一见到他就会病发，精神错乱。

那时候的月岛萤才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没有什么事情比逼疯自己最爱的人还可悲。

他总是搂着发完病昏睡过去的山口忠又哭又笑，像个精神病人一样，他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他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们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模样？

面目可憎。

每个不眠的夜晚，他的痛苦都在滋长，他被孤独一点一点喂养，明面上如常可早已癫狂。

明明他们紧紧相拥着，可两颗心却隔得越来越远，好像只有消失在山口忠眼前，他才能换来一个正常的山口忠，可他做不到，他那时候有一种可怕的预感，如果他离开了山口忠，他自己也会疯掉的。

他按照医生的要求，为了减少自己对山口忠的刺激，开始在山口忠清醒的时候远远地躲着他，开始在山口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保护他，开始在山口忠上班生活的地方偷偷地关注他，失去山口忠的时间变成了他的大多数，他拥有山口忠的时间很少很少，只有在山口忠沉睡时才能偷偷溜回他们共同的家，轻轻搂着他的小忠睡，短暂的拥有他。

五年里他们一直这样畸形地生活着，可他们都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只有这样的生活方式才能治疗山口忠的病。

这是他们唯一可以维持这段脆弱关系的方式。

好不容易山口忠的病情越来越稳定了，清醒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了，可现在他也真正地要离开自己了。

月岛萤从来不敢想没有山口忠的生活会是怎么样子，事实上他比山口忠要胆小得多。

从小到大都是山口忠主动一直粘着他，从未远去。可他呢？他太心高气盛，喜欢也从不说出口，他太心口不一，舍不得却让他滚开，那些年的他，又愚蠢又糟糕，却自诩不凡。

他那时愤怒山口忠的自作主张，指责山口的面目可憎，还痛恨山口忠让自己离不开他后却要离开自己，唯独没有想过山口忠那时有多自责有多无助。

山口忠是被他逼疯的。

那些年的他，糟糕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