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一开始其实不是这样的,陌生人,愿意在我写作业时听听我的故事吗?
九月的阳光像一块被反复漂洗过的亚麻布,苍白地覆盖在军工路三段这条冗长的坡道上。梧桐叶尚未泛黄,但叶脉已经开始呈现出一种疲惫的半透明,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虫豸从内部蛀空了精髓。我走在通往第三食堂的路上,左手插在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口袋里,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一颗生锈的图钉——那是我今早在实验楼楼梯口捡到的,它本应该安静地躺在公告栏的木框里,固定着一张关于"机械创新大赛"的海报,却不知被谁拔了下来,丢在角落里,像一颗被遗弃的乳牙。
第三食堂的外观像一座被降级使用的宫廷马厩。巨大的拱形门洞,水泥柱子表面刻意做出的粗糙纹理,以及悬挂在正中央那盏模仿维多利亚风格的铁艺吊灯(实际上只是涂了层防锈漆的工业灯具),共同构成了一种廉价的庄严感。我走进去的时候,正值上午十点四十五分,离下课高峰还有一刻钟,空旷的大厅里回响着清洁女工拖动水桶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特。不是丝绸摩擦大理石的沙沙声,也不是钝器撞击木料的咚咚声,而是一种......湿润的拖沓。我后来才意识到,那是橡胶鞋底与地面残留水渍的反复接触,如同某种软体动物在爬行。
我端着餐盘——这种不锈钢的器皿在任何光线下都无法产生美感,它们总是灰扑扑的,带着前任使用者留下的水痕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油腻气味——走向靠窗的位置。窗户很大,装的是那种廉价的铝合金推拉窗,窗框的缝隙里积满了往年的灰尘,形成一道灰色的、像眉毛一样的痕迹。阳光透过玻璃,在复合木桌面上投下一块矩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并不锐利,而是模糊的,仿佛被水浸透的信笺。
我坐在那里,开始吃一份西红柿炒鸡蛋。鸡蛋炒得很老,边缘焦黄,西红柿则呈现出一种可疑的均匀红色,像是被精心调配过的化学试剂。我慢慢地咀嚼,数着自己咀嚼的次数:左边十五下,右边十五下。这是我从小养成的习惯,一种对食物的无声尊重,尽管它并不美味。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它。
它从食堂后厨那扇永远敞开的小门里溜出来,像一个被风吹起的柳絮团。那是一只白色的猫,体型中等,因为绝育而显得略微臃肿,走路的姿态呈现出一种宫廷仕女般的慵懒与端庄。它的左耳缺了一角——那是"TNR"(捕捉-绝育-放归)的标记, 城市动物管理部门的仁慈手术的签名。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那种颜色让我想起了实验室里用来标示危险化学品标签上的警告色,或者是旧式相纸在显影液中逐渐浮现影像时的那种不确定的黄褐。
它并没有看任何人。它只是穿过食堂的中央过道,白色的爪子在沾了油污的地砖上留下了一串梅花状的印记,但这些印记转瞬即逝,被地面残留的水分迅速模糊。它走向食堂的西南角,那里有一个专门为流浪猫设置的食盆——一个被翻转过来的塑料外卖盒,里面盛着一些猫粮颗粒,看起来像是某种干燥的、微型的陨石碎片。
食堂里还有其他学生,不多,大约七八个,分散在各个角落。他们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刷手机,有的像我一样在发呆。没有人注意到这只猫。或者说,他们注意到了,但那种注意是一种......虚无的注意。一个男生抬起头,目光扫过猫的身体,然后像水一样流了过去,重新回到手机屏幕上;一个女生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面条,眼神空洞地望着猫的方向,但她的瞳孔并没有对焦,仿佛猫只是一团可以被穿透的空气。
我低下头,继续吃我的鸡蛋。但我发现我的手指在颤抖。那种颤抖很细微,像是手机震动时的余波,但它是从骨髓深处传来的。我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只猫,但我却觉得我已经见过它无数次了。在我的梦里,在那些我因为画工程图到凌晨三点而昏睡过去的午后,它总是以这种姿态出现:不声不响,如同一块正在融化的冰。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笑声来自我的斜后方,是三个女生,穿着相似的粉色卫衣(那种被称为"马卡龙色系"的衣物,在九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腻味)。她们在讨论某个明星的新剧,笑声很高亢,带着一种玻璃划过黑板的刺耳感。但奇怪的是,她们的笑声没有温度。就像那盏铁艺吊灯,看起来像灯,但照出来的光却是冷的。
我偷偷转过头去看她们。其中一个女生——我记得她叫李佳,是管理学院的学生——她的手刚刚垂下桌沿,指尖离地大约三十厘米。那只白猫正慢悠悠地走过她的身侧,尾巴轻轻扫过她的手背。
李佳没有缩手。她的笑声没有停顿。她的手指甚至没有弯曲。
猫的尾巴毛很白,很蓬松,在那一瞬间,它看起来不像是一种生物的附属品,而像是一件精心制作的皮毛扇,或者是某种仪式用具上的流苏。它擦过李佳的手背,留下一排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绒毛,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尘埃。
李佳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收缩了,然后又迅速恢复正常。她继续笑着,说着关于剧情漏洞的话语,但她的嘴角,我注意到,她的嘴角上扬的角度比之前更精确了,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程式的机械装置。
我转过头,感到一阵恶心。不是生理上的恶心,而是某种存在主义层面的眩晕。我突然觉得,我面前的这份西红柿炒鸡蛋,这些黄色的蛋块和红色的块状物,它们突然具备了某种恶意。它们在看着我。
我站起身,端起几乎没动的餐盘,走向回收处。餐盘倒入泔水桶的声音很沉闷,像是某种东西被封存。当我走出食堂的时候,九月的阳光突然变得刺骨起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猫正趴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舔着自己的爪子。它的舌头是粉红色的,表面布满倒刺,在舔舐的时候发出轻微而规律的沙沙声,像砂纸在打磨木头。
它没有看我。但我感觉到,它知道我在看。
我加快脚步走向图书馆。在军工路三段这条坡道上,梧桐叶依然在风中发出相似的声响,但在我耳中,那声音已经变了。它不再是树叶的摩挲,而是某种更细碎的、类似于咀嚼的声音。仿佛整棵树的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坚持不懈地,咬着什么。
我口袋里那颗生锈的图钉,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