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待次日醒来，慕容璟只找到了一张字纸。

阿璟：离别仓促，不得当面知会。实乃军令紧急，昨日阿姊唐突，未曾与你道一声抱歉。待我与父亲得胜归来，你必已然秋闱高中，各自欢喜……

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向他服软吧。

略微得意之余，慕容璟又不免生出几分担心，同时又不禁懊恼偏偏要在出征前同她争执。

他放下信，缓缓吐出一口气：只希望父亲和阿姊可以平安归来吧。

临纾离燕京最近的一个边陲小城，骑马疾行尚需十日。事发突然，谁也没想到一直忍气吞声的南羌会突然进攻，一旦城破，燕京近在咫尺。

一晃大半月过去，慕容璟一遍专心应考，一年免不了挂念这战时的安危。最近几日心口常隐隐作痛，让他有了一丝慌乱。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安。

乡试放榜那日，他满心欢喜地中了解元，一时间邻里的道贺声，同窗的恭维声，路人的艳羡声，不绝于耳，独独少了他最想见的两人。

他站在人群簇拥之中，恍惚间感觉一切如梦似幻，只想着待大军得胜而归，一家人双喜同庆，有幻想着自己一路行至殿试，成了当朝的状元郎。

……

人群的喧闹忽地被一阵马蹄声盖过。

一匹马疾驰入京，道中百姓忙不迭的相互拉扯着避让，同时看向那马上的驿使。

虽入干道，但马上人疾驰的速度丝毫未减，口中不断传出“八百里加急！临纾失守，南川侯战死！八百里加急……”

棕色骏马扬尘而去，直奔皇宫。

顷刻间，人群哗然，纷纷中间之人。

从那驿使出现，慕容璟便预感不对，他心中强压下的不安在听到那句“南川侯战死”后全部迸发出来。

少年的眼尾骤然泛起一抹血一样的红色，逃也似的冲出人群，直奔侯府。

他再也没了力气，一头栽在庭院里的草地上。

泪水再也止不住地从眼角滑落，像一头受了伤的小兽，想要发出嘶吼，却又无力开口，他只能无助地低声抽泣。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希望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出征是假的，战死是假的，连那中了的解元他都可以当做是假的。

世界好残酷，都不愿意哪怕为他撒一个善意的谎。

脑海中的一帧帧一幕幕似乎在由清晰变得支离破碎，父亲教他习字，教他射箭，拍着他的肩笑骂“臭小子”他永远支持他，他说：

“走你想走的路，为父永远在身后支持你。”

……

无数记忆碎片的光怪陆离中，他还看到了他的阿姊。

一弯清浅的笑，眉目间似有千言万语，她说“只愿你余生种种，安康无忧。”这是那张字条中最后的内容。

他的阿姊还生死未卜。

恍惚间，当慕容璟再次睁开眼，早已昏昏沉沉不知又过了多久。日渐西斜，京城的夜即刻而至。

往日早已灯火通明，今日却仿佛陷入了无尽的黑暗里。

灵堂已经挂起了白布，在微凉的夜色中透出几分惨淡与凄苦。

慕容璟换了身素衣，进入了堂内。

排位边烛火摇曳，闪着幽幽的黄光，当他看到父亲慕容义的名字时，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上前拜了三拜，随后退了出来。

“公子，您也莫太过伤心，侯爷他……”管家想上前安慰，自己倒忍不住先哽咽起来。府中下人皆是慕容家亲信，都感情很深。

“备马。”

“公子您……”

“我要入宫。”

“老奴这就去办。”

一人一骑穿过渐深的夜，路过白日发的榜，少年盯着自己的名字沉思片刻，伸手揭下复又撕个粉碎。纸片在风中翻飞，不等落下，少年已不见踪影。

燕京雪早，第一场雪便在这静夜中悄然落下，翻飞而落的纸片交融，与侯府的悲戚呼应，启于夜色，没于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