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又上了一轮刺身。这次是活赤贝和象拔蚌,切得薄如蝉翼,码在碎冰上,像一朵盛开的透明的花。
桐岛结月的眼睛亮了。她从坐下到现在一直很安静,拍照,吃,听别人说话,偶尔和花知耳语两句,像一个被邀请来参加宴会但不觉得自己属于宴会的人,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但赤贝上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星星。
花知不确定是凑巧还是故意的,她瞥见迹部的眼神在她们这边停了了片刻,然后她们面前又多了几贯赤贝寿司。
花知看着结月碟子里那贯赤贝寿司,又看了一眼迹部景吾完美的侧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动作没有任何刻意。
有一个惊涛骇浪的猜测在她心底悄悄凝固,然后成型。花知压下心底的思绪,决心再观察观察,她低下头,抿了一口热茶。
餐后甜点是静冈的蜜瓜。一片一片切好的,码在冰蓝色的玻璃碟里,果肉是橙色的,汁水在灯光下反着光。花知拿起一片,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炸开。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花知站在寿司店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她把外套裹紧了一点,想起那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搭在肩上的重量和温度,想起那条夜风把她和他裹在同一个气团里的路。那件外套她后来叠好还给他了,但他的味道还在她的记忆里。
桐岛结月走在前面两步,正在和岳人说明天的天气。花知走在后面,手里提着相机包,脚步比平时慢一些。她在想事情。她在想今天晚上的那些瞬间,转盘上的甜虾和海胆,刻着“跡”字的玉子烧,那贯绕了一个弧线落在结月面前的赤贝寿司,迹部放下茶杯时无声的那一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花知停下脚步,掏出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消息。忍足侑士的头像,没有文字,只发了一个位置定位。地图上显示的是一个公园,不是他们学校附近那个,是另一个,在一个花知不常去的街区。她看着那个地名,忽然觉得心跳加快了。
不是一下子加快的,是慢慢加速的,像一列火车缓缓启动,先是“咚”的一声,然后是轮子开始转动,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第二条消息进来了:「周末有空吗?」
只有五个字,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表情包,没有句号。花知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她按亮,又看了一遍,又暗了,又按亮。
第三条消息进来了:「第一次看你拍照的那个街区。那边有一个公园。」
花知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次见面的那个街区。他记得。他不是查了地图之后随便选了一个方便的地方,他记得他们天台初见后再次见面是在那个街区,他记得那边有一个公园。花知没有立刻回复。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心里,屏幕朝下,那个亮着的、滚烫的、让她心跳加速的光被遮住了。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落在前面那群人的背影上。岳人和慈郎在打闹,阿亮在旁边喊着什么,长太郎在笑,小若一个人走在最边上。迹部走在最前面,背影笔直,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像一幅画。忍足侑士走在迹部后面,步伐不紧不慢,双手插在口袋里,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
花知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起来,三条消息安静地躺在那里。她输入:“好。几点?”
忍足侑士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在她手里,他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十点。”
花知看着这两个字,觉得自己刚才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起头,目光穿过夜色,看见忍足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头来,隔着人群,隔着路灯桔黄色的光,隔着夜晚微凉的空气,看着她。
花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夜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路灯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很长。
花知低下头,看着那个影子。
她想,今天真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