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月沅推开客栈房门的那一刻,就觉得不对劲。
她的包袱还在原位,茶杯还是早上出门时候摆的样子,连床单上那道她不小心烫出来的焦痕都还是原来的形状。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她早上离开之后就再没有人进来过。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劲。
这是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上辈子她管这叫“第六感”。
这辈子苏暮雨管这叫“杀手的直觉”。
说白了就是你在危险环境里待久了,身体会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你的毛孔会张开,你的汗毛会竖起,你的后脖颈会发凉——所有这些生理反应都在告诉你同一个信号:有情况。
江月沅的手已经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袖子里,指尖触到了那把连弩的握把。弩上的箭是装好的,保险是开着的,只要她扣动,六支淬毒短箭就会在眨眼之间射出去,把对面那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不速之客扎成刺猬。
她的心跳加速了,但手很稳。
这是她干娘教她的——越紧张的时候,手越要稳。不稳就会打偏,打偏就会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要学会在害怕的时候,让你的手不害怕。
她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衣柜后面、窗户外面、房梁上面。
房梁上有人。
她的瞳孔猛地一缩,连弩已经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对准了房梁上那道模糊的阴影。她的手指已经扣在了机驽上,只需要零点几息的时间,她就能射出第一支箭。
然后她的后脑勺被人敲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去。
身后的那个人正靠在门框上,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懒洋洋地搭着,双手环抱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个吊儿郎当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带着三分调侃、三分戏谑、三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得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满意足。
苏昌河。
苏昌河哟,小圆圆,还挺敏锐,就是这警惕性啊,还得再提高提高
她的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像是大白天见了鬼——不,比见了鬼还夸张,毕竟在武侠世界里见过鬼不算什么稀罕事,但苏昌河出现在天启城,这就很稀罕了。
江月沅苏……苏……苏昌河??
苏昌河被她的反应逗乐了,那张脸上的笑容灿烂得不像是一个以杀人为生的刺客,倒像是一个恶作剧得逞了的熊孩子。
苏昌河就一个苏字儿,怎么来躺天启城感觉傻了你……暮雨快来看看,咱们的小圆圆是不是磕坏脑子了???
江月沅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从暗处走出来,月光终于照上了他的脸。
苏暮雨。
他就站在那里,一身暗色的衣袍,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冷如霜。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仔细看眼神里氤氲着笑意
江月沅眼睛一下子亮了
刚才那点紧张和警惕全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称得上雀跃的高兴。
江月沅苏暮雨,你……你也来了??
江月沅你们怎么都来了???
苏昌河走到桌子前面,一屁股坐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间客栈的房间是他自己的卧室,这张桌子是他自己的饭桌,这壶水是他自己烧的。
他拎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大约是觉得水温不够,皱了皱眉,但还是又喝了一口。
苏昌河瞧瞧,瞧瞧,看见我就是大白天见鬼一样的眼神,看见暮雨那眼神那语气~
江月沅苏昌河!!!
苏暮雨昌河别逗她了……
苏昌河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们当然是来看看我们的小圆圆闯天启闯的怎么样了???
苏昌河不错啊??把天外天的左右护法都打成那样???
江月沅你们看到了????
她的脑子在这一瞬间飞速运转,把今天下午从青龙门回来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朱雀大街,没错,他们走的是朱雀大街。
但那个时候她明明检查过周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也就是说他们没察觉到??
这个认知让江月沅的后背又凉了一下。
但又觉得理所当然——暗河的杀手要是能被她察觉到,那还叫什么暗河?
苏暮雨我和昌河到朱雀大街的时候恰好碰上做的不错
苏暮雨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落在了桌面上那杯凉白开上。但从苏昌河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到苏暮雨嘴角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大概只持续了零点几息的微小弧度。
苏昌河就是胆子小了些……撒痒痒粉干什么。直接下毒药啊。
江月沅我下了啊,那个暮雨给我的弩箭上涂了毒……
苏昌河挑眉……眼神里算是笑意
苏昌河“行啊。小圆圆学会使毒了,出息了。”
江月沅听着“小圆圆”这三个字,嘴角又抽了一下。
江月沅你们来天启是来看我的???
苏昌河怎么就不能是来杀人的~
江月沅那就是你们杀完人来这里看了我。
苏昌河哭笑不得,这丫头跟别人真的很不一样,别的人知道最起码问一句杀了谁,她关注点不一样。
苏暮雨笑了把怀里的云片糕往江月沅身边递了递。
苏暮雨来的路上买的应该还没凉
江月沅咬了一口眼神里全是满足,苏昌河庆幸自己组织了好兄弟下厨的想法,不然暮雨的创新做糕点怕是好不容易哄到手的媳妇儿就得跑。
江月沅嘴里吃着云片糕还不忘记开口
江月沅我可想你们了,我这段时间有好多话跟你们说。我的天,这个学堂大考……
窗外,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到了天顶,清冷的银辉洒满了整个天启城。
远处,不知道哪家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声音在夜风里飘得很远很远。
笃——笃——笃——
三声,不多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