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的风沙似乎也吹到了紫禁城,连日的天都带着一种灰蒙蒙的压抑。关于前线的消息,时而零星传入宫中,总是语焉不详,真假难辨。胜了,败了,伤亡几何,主将安否……每一个词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更在承乾宫投下难以驱散的阴影。
慕雪儿日渐沉默,像一株失去水分的花,虽依旧维持着贵妃的仪态,眼底的光却一点点黯淡下去。
她不再常去窗边看那株海棠,也不再抚琴,多数时候只是对着书卷出神,一坐便是大半日。
魏嬿婉想方设法地炖补品、说趣闻,那点微弱的温暖,似乎再难穿透她周身那层越来越厚的冰壳。
皇帝来得更勤了。他不再总是带着强烈的占有和试探,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她身旁批阅奏折,或是将她揽在怀里,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时常复杂地流连在她身上,那里面有关切,有不容置疑的掌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躁。
他也在等西北的消息。等的,或许与她不同,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这日午后,秋阳惨淡。李玉脚步匆匆地踏入养心殿,神色是与往日不同的凝重,手中捧着一封加盖了火漆密印的军报。
皇帝正与慕雪儿对弈。慕雪儿执白子,指尖冰凉,落子迟缓,心思显然不在棋局上。皇帝的目光从棋局上抬起,落在李玉脸上,眸色倏然一沉。
弘历“何事?”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李玉快步上前,躬身将密报高举过头顶:
李玉“陛下,西北八百里加急军报。”
慕雪儿执子的手猛地一颤,白玉棋子“啪”一声落在棋盘上,打乱了一片棋局。她脸色瞬间煞白,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盯住那封密报,仿佛那是决定生死的判书。
皇帝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密报,并未立即拆开,只是捏在指尖,感受着那火漆的硬度。殿内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他缓缓拆开火漆,展开军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眉头先是紧蹙,继而微微扬起,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诧异,随即陷入一种复杂的沉思。
他的表情变化极其细微,却未能逃过慕雪儿紧紧追随的目光。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慕雪儿(如懿传)(是他……出事了?还是……)
她不敢想下去。
皇帝良久不语,只是反复看着那封军报,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笃笃的声响,敲在慕雪儿心上,如同凌迟。
弘历(好一个富察傅恒……)
他心中冷笑,却又不得不升起一丝凛然。
弘历(竟能做到如此地步……)
军报上是一份极其详尽的陈情与布局。傅恒并未如寻常将领那般急于求成、正面强攻,而是以雷霆手段整合了此前因派系倾轧而涣散的边防军,以自身亲卫为刃,奇兵突袭,截断了准噶尔部的补给线,焚其粮草辎重无数。
更令人心惊的是,他竟凭借一己之力,周旋于西北错综复杂的各部族之间,或施以威慑,或许以重利,硬生生将几个原本摇摆不定、甚至暗中资敌的部族暂时稳住,孤立了准噶尔主力。
此举兵行险着,看似未斩获敌军主帅首级,未收复大片失地,却从根本上动摇了准噶尔的根基,扭转了之前被动挨打的局面,为后续决战奠定了极佳的基础。
且最关键的是,他此番行动,动用资源极少,并未向朝廷伸手要钱要粮,反而在军报中附上了查抄的敌方物资清单,数目惊人,足以弥补此次出征的部分损耗。
这份军报,写的不是战功,而是能力、魄力与……底气。
一种不依靠皇恩浩荡、不倚仗家族余荫,全凭自身纵横捭阖、于绝境中开辟生路的强悍底气。
他甚至在军报末尾,以恭谨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提出了下一步全线反攻的方略,并立下军令状,若粮草军械按期抵达,必在某月某日前克复失地,擒获敌酋。
这不是请示,几乎是通知。展现的是绝对的自信与掌控力。
皇帝合上军报,指尖在“富察傅恒”的署名上重重按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脸色苍白、几乎摇摇欲坠的慕雪儿。
弘历“前线一切顺利。”
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弘历“傅恒……打了个漂亮仗。”
慕雪儿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险些软倒下去,连忙用手撑住棋枰,指尖兀自发抖。她努力想从皇帝脸上看出更多信息,但他神色太过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慕雪儿(如懿传)“……他,可安好?”她终究还是忍不住,声音细若游丝地问了出来。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着她,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那份军报递给了李玉,吩咐道:
弘历“传朕旨意,按傅恒所请,速调粮草军械,不得有误。另,赏赐御酒百坛,犒劳前线将士。”
李玉“嗻。”
李玉躬身接过,快步退下。
皇帝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慕雪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弘历“他能以少胜多,以弱制强,周旋于虎狼之间游刃有余,自然……是好得不能再好。”
他的语气平淡,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慕雪儿刚刚升起的些许安慰。
她听出了那话语底下深藏的忌惮与……冷意。
傅恒越好,越强大,越展现出非凡的能力与独立的底气,皇帝心中的那根刺,就扎得越深。
这样一个臣子,一个男人,一个曾与她心心相印的人,如今在西北的风沙中淬炼得愈发耀眼,也愈发……难以掌控。
他不再仅仅是依靠富察家光环、需要帝王垂青的臣子,而是真正凭借自身实力站稳脚跟的将领。
这份功绩和能力,便是他最大的护身符,只要不犯下滔天大罪,即便是皇帝,也无法轻易动他,甚至要倚重他。
这无疑,也给了他未来某种……难以言说的可能性。
慕雪儿的心缓缓沉了下去。她看着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过复杂,她看不透,却本能地感到恐惧。
傅恒的平安和成功,似乎并未带来解脱,反而将一切都推向了更幽深、更莫测的境地。
棋局早已散乱,如同他们之间,以及那远在西北之人与他们之间,越发纠缠难解的局。
皇帝伸手,将一枚被打乱的黑子轻轻放回棋盒,动作缓慢而优雅。
弘历“看来,这局棋,是下不完了。”
他淡淡道,
弘历“无妨,日子还长。朕……有的是耐心,等他回来,再好好下完。”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决心。
慕雪儿坐在那里,只觉得周身寒意彻骨,那份关于傅平安的军报,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重的、令人窒息的风暴前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