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雪儿睁开了眼睛,鲛绡帐外残烛将尽,一滴烛泪悬在烛台上,将落未落。她盯着那点颤巍巍的红光,恍惚觉得那像极了自己被揉碎又拼起的魂魄。身下的绫褥皱得不成样子,洇着深浅不一的痕迹一一朱砂、泪渍与别的什么,在微弱烛光下泛着诡异的珠光。
皇帝明黄寝衣的袖口蹭开了,露出腕间一串佛珠。慕雪儿凝视着那些乌沉沉的檀木珠子,每一颗都刻着往生咒——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拨,却在碰到第三颗时猛然缩回。佛珠相撞的轻响里,皇帝在梦中皱了皱眉,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个动作让锦衾滑落半幅。慕雪儿看见自己腿根处沾着干涸的朱砂,像雪地里零落的红梅。昨夜那支批阅奏折的御笔,此刻就横在脚踏上,笔尖的残红已经凝成铁锈色。她突然剧烈颤抖起来,咬住的手背尝到血腥味才止住哽咽。
皇帝的手臂还横在她腰间,沉睡中的五指微微蜷曲,像是怕掌心的蝴蝶飞走。他睡相意外地安静,长睫在眼下投出两弯青影,方才还凌厉如鹰隼的眉眼此刻柔和得像个少年。慕雪儿悄悄挪动发麻的手臂,却听见金链轻响 不知何时,她的手腕竟被龙袍腰带松松缠住,玄色织金料子在雪肤上勒出浅痕。
窗外雨势渐歇,残留的水滴从檐角坠落,一声声砸在汉白玉阶上。她忽然想起那日,傅恒在御花园为她挡雨时,也是这样滴滴答答的声响。这个念头刚起,腰间的手臂突然收紧,皇帝在梦中含糊地咕哝了句什么,鼻尖蹭过她后颈,温热的呼吸烫得她一颤。
帐外案头供着把裁纸的银刀——是傅恒去年从西洋带回的,刀柄嵌着颗波罗的海琥珀。慕雪儿盯着那点蜜色流光,计算着从榻到案的三步距离。若够快,在侍卫冲进来前,刀刃就能没入咽喉。可这个念头刚起,外间突然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茶盏搁在描金托盘上的脆响。
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父亲佝偻着在翰林院抄书的背影浮现在眼前,还有小妹待选的秀女名册...刀柄上的琥珀像只被封住的远古飞蛾,翅膀张开的姿态像极了凌迟的姿势。
***********。这不是她熟悉的绣花久坐的钝痛,而是一种陌生的、被劈开过的锐痛。******************************************************************************
东窗渐渐泛出青色,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正照在皇帝安睡的侧脸上。慕雪儿第一次看清天子卸去威严的模样: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弧影,嘴角微微下垂,常蹙着的眉终于松开。他梦中呓语了句什么,突然将她冰凉的双脚拢进怀中暖着。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慕雪儿望着清晰的蟠龙纹,突然明白自己连寻死的资格都没有——天子枕畔溅血,那是要诛九族的罪过。
皇帝倏然惊醒,暖情香的余韵好像仍在血液里灼烧。
可眼前凌乱的景象已足够将他钉死在耻辱柱上——少女素白的寝衣半褪,露出的肩颈上红梅点点;
那支茉莉木簪断成两截,孤零零地躺在地上;而她蜷缩在榻角落,咬破的唇瓣还在渗血。
...昨晚..不是梦?
皇帝脸上的血色尽褪。
这句话好像只是含在喉咙里,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抽空了所有温度。
皇帝感到有冰锥从头顶刺入,顺着脊椎一寸寸往下钉。他下意识去碰少女肩头的红痕,却在触及前猛地缩手——那痕迹在晨光下呈现出诡异的紫红,分明是他昨夜含着醉意嘬吻出来的。
记忆突然清晰得可怕:她挣扎时踢翻的醒酒汤在毯子上洇出深色痕迹;藕荷色肚兜系带崩断时那声细微的啪;还有自己贴着她耳垂说的混账话:“你比我想的还要白...”
慕雪儿(如懿传)“陛...下...”
慕雪儿突然发出的气音让他浑身剧震 她 正用双臂勉强支起身子,松散的中衣领口滑落,露出锁骨处深深的齿痕--那是他情动时失控咬的,此刻结着薄痂,像雪地里被猛兽撕开的伤口。
皇帝慌乱地抓起玄色外袍想给她披上,却看见布料内衬沾着点点落红,顿时如握烙铁般松了手。袍角扫过案头,当啷一声碰倒白玉酒壶-正是昨夜灌醉他的那壶梨花白。
纯妃娇笑着斟酒的模样浮现在眼前:“这是臣妾兄长从西域带回的...”当时那抹嵌着金丝的芙蓉纹袖口,此刻想来竟像毒蛇的鳞片。
弘历“慕...姑娘...”
皇帝的嗓音碎得不成调。他想伸手扶她,却被对方惊恐的后缩钉在原地。这个动作让更多痕迹暴露在晨光下:腕间的淤青像镣铐,腰侧的指痕似烙铁,最刺目的是心口处那个残缺的朱砂印一-昨夜他用批奏折的御笔画的敕字,如今只剩血红的半边赤。
殿外突然传来李玉的轻咳:“皇上,该早朝了...”
这句话像惊雷劈开混沌。弘历猛地扯过被褥裹住慕雪儿,自己却踉跄着栽下榻。膝盖重重磕在金砖上,他竟感觉不到疼,只是死死盯着地上那截断簪一-簪头茉莉花心嵌着的东珠不见了,唯余个里洞洞的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