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养心殿的烛火将尽。
皇帝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搁在砚台边时,一滴墨溅在了白玉镇纸上。
他皱眉去擦,指尖却忽然顿住——墨迹晕开的纹路,像极了白日里那丫头湿透的衣袖上,雨水晕染的痕迹。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单薄的身影——雨幕中,她固执地张开双臂为他挡雨的模样。
雨丝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打湿了鸦羽般的睫毛,连颤抖都克制得恰到好处。明明已经冻得唇色发白,睫毛上挂着水珠,却始终挺直着脊背。
最让他心神震动的是那双眼睛。
明明自己都冷得发抖,看向他时却还含着小心翼翼的关切。就像那年秋猎,他在林间遇见的一只小鹿——明明怕得厉害,却还固执地守在受伤的同伴身前。
慕雪儿(如懿传)“陛下......”
记忆中她轻唤他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带着雨气的湿润。
茶已经凉了。
皇帝摩挲着杯沿,仿佛那里还留着一点她指尖的温度。小丫头总是这样,明明最怕冷,却连捧茶时都要先用掌心暖一暖杯壁。
弘历“李玉。”
“奴才在。”
弘历“慕雪儿......”
皇帝顿了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镇纸,
弘历“回去时可淋着了雨?”
李玉连忙道:“按陛下吩咐,奴才让人撑了伞送回去的。斗篷也叮嘱她穿好了。”
皇帝"嗯"了一声,目光却仍凝在案前。夜风穿堂而过,带着雨后的清冽。
皇帝忽然想起她退下时,发间那朵将谢的茉莉随着步伐轻颤,像只振翅欲飞的蝶。
弘历“去瞧瞧。”
他蓦地起身,玄色龙袍在烛光下流转着暗纹,
弘历“她身子骨弱,姜汤未必压得住寒气。”
弘历“去库房取那盒雪山参。”
他的声音比夜色还沉,
弘历“再带些安神的沉香。”
见李玉欲言又止,皇帝淡淡扫了一眼:
弘历“怎么?" ”
“奴才只是觉得......”李玉小心翼翼道,“陛下对慕姑娘,似乎格外上心。”
皇帝没有答话。他转身望向窗外庭院她站过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地零落的月光。
弘历“朕只是......”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弘历“去吧。”
最终他只是摆了摆手,
弘历“别声张。”
夜风拂过案前的烛火,将最后一点灯芯也吹灭了。
黑暗中,皇帝的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袖口——那里沾着一片小小的茉莉花瓣。他轻轻捻了捻,终究没有拂去。
梦里是铺天盖地的雪。
慕雪儿看见傅恒跪在雪地里,玄色大氅被血浸透,凝成暗红的冰。
皇帝执剑而立,剑尖垂落的血珠砸在雪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最可怕的是她自己——竟身着华丽的贵妃位礼服,冷眼旁观,甚至在他抬头望来时,缓缓别过了脸……
慕雪儿(如懿传)“不……不要!”
她在梦中挣扎着摇头,喉咙却像被扼住般发不出声。
——“砰!”
半梦半醒间,她猛地一挣,连人带杌子重重摔在地上。案上的笔架被带翻,狼毫笔滚落,在她袖口拖出一道墨痕。
白玉棋子从松开的手心滑出,“嗒”地一声撞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慕姑娘?”隔壁的宫女闻声赶来,推门便见她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可是魇着了?”慕雪儿茫然抬头,目光涣散地望向虚空,仿佛还陷在梦魇里。
直到瞥见地上那枚安然无恙的白玉棋子,才突然清醒过来,无声地念了句什么。
——是"春和",还是"平安"?
小宫女连忙上前搀扶,触到她滚烫的肌肤时倒吸一口凉气:“天爷!怎么烧得这样厉害!”说着就要去唤管事嬷嬷。
慕雪儿却一把攥住她的衣袖,声音虚弱却急切:
慕雪儿(如懿传)“别、别声张......”
她艰难地撑起身子,
慕雪儿(如懿传)“我的棋子......”
月光透过窗棂,照见那枚滚落在角落的白玉棋子。背面的"恒"字沾了尘土,却依然清晰可辨。她颤抖着伸手去够,指尖刚触及冰凉的玉面,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姑娘快别管这些了!”小宫女急得直跺脚,“我这就去请医女来!”
慕雪儿却将棋子紧紧攥在掌心,贴着心口的位置。恍惚间又看见傅恒在雪中抬眸,染血的唇角竟对她扬起温柔宽慰的笑。那笑意如利刃,将她的心肝都绞得生疼。
窗外,雨声渐歇。一轮残月从云隙间露出脸来,冷冷地照着这个发着高热却执拗地护着一枚棋子的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