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阳光还未完全穿透窗帘,真希艾音就醒了。
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鼻尖萦绕的香气——烤面包的焦香、煎蛋的油香、还有某种甜腻的果酱气味。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大脑花了几秒钟才重新启动,装载昨天那些荒诞的记忆。
是的,她现在是个女人。
是的,那个自称爱神的金发少女霸占了她的客厅。
是的,她昨天在奶茶店打工,还看到了别人头顶的数字。
真希艾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的手指在晨光中几乎透明。这依然是陌生身体带来的晨间恍惚,只是今天的恍惚中多了一丝麻木的接受。
她下床,推开卧室门。
客厅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希芙莉特系着一条印满草莓图案的围裙——天知道她从哪弄来的——正在开放式小厨房里忙碌。平底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烤面包机弹出两片金黄的面包,咖啡机正汩汩地流出黑色液体。
而且,昨天那些奢华的白绒毯和靠枕都不见了,客厅恢复了原本朴素的模样。只有窗台上多了一瓶鲜花,淡紫色的,不认识品种,但开得正好。
“早啊。”希芙莉特回头,对她露出一个过分灿烂的笑容,“早餐马上好,去洗漱吧。”
真希艾音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进浴室。
镜子里的人依然陌生,但今天她至少能平静地直视那双眼睛了。她用新身体刷牙,动作依然笨拙,牙膏差点掉在睡衣上。洗脸时,水流过脸颊的触感很细腻——这皮肤的质感好得不像话。
等她换好常服走出浴室时,早餐已经摆在小餐桌上:完美的太阳蛋、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新鲜沙拉、还有两杯咖啡。
“坐。”希芙莉特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真希艾音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她尝了一口煎蛋——外脆里嫩,蛋黄流心,调味完美。这可能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煎蛋。
“好吃吗?”希芙莉特托着腮问,眼睛亮晶晶的。
“……嗯。”
“那就好。”希芙莉特满意地点头,开始小口小口地吃自己的那份,“吃饭的时候心情会变好,这是人类的有趣设定之一。”
两人沉默地吃了片刻,只有餐具轻碰的声响。
真希艾音偷偷抬眼观察希芙莉特。这个神明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细嚼慢咽,睫毛低垂,金发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果不说话,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漂亮的少女。
但真希艾音知道,她不是。
“那么,”希芙莉特放下叉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们该谈正事了。”
来了。
真希艾音的心脏一紧。她放下手里的面包,等待宣判。
希芙莉特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真希艾音,你认为幸福是什么?”
问题来得猝不及防。
真希艾音愣了几秒,才回答:“……不知道。”
“那我换个问法。”希芙莉特的眼睛直视着她,“在你过去二十八年的生命里,什么时候最接近‘幸福’的感觉?”
真希艾音垂下眼睛,盯着盘子里剩下的煎蛋。
父母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去海边。父亲笨拙地堆沙堡,母亲笑他。晚餐是在海边小店吃的炒面,咸咸的海风混着食物的香气。那天晚上她(他)睡在旅馆的榻榻米上,听着父母平稳的呼吸声,觉得世界安全而完整。
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很久以前了。”她最终说。
希芙莉特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是同情吗?不,更像是……理解。
“人类获取幸福的途径有很多种。”她开口,声音平静而清晰,“成就、财富、健康、自由。但所有的神学研究——是的,神也会做研究——都指向同一个结论:最核心、最持久、最深刻的幸福来源,是‘连接’。”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与他人的连接。与世界的连接。尤其是,通过‘爱’这种最强烈的情感形式建立的连接。”
真希艾音皱起眉:“所以呢?”
“所以,”希芙莉特的眼睛亮起来,那是某种传教士般的狂热光芒,“你的改造计划的核心,就是‘爱’!你需要学会去爱,也需要学会被爱!”
真希艾音感到一阵荒谬的笑意在胸腔翻腾。
“你要我去……谈恋爱?”
“更准确地说,是‘攻略’。”希芙莉特打了个响指,“三个月内,你需要让至少三位对象对你的好感度达到100%。”
空气凝固了。
真希艾音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位?好感度100%?三个月?”她重复,每一个词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疯了吗?你以为这是什么恋爱游戏吗?”
“从某个角度看,人生就是一场大型恋爱游戏。”希芙莉特歪着头,“只不过大多数人的UI是隐藏的。而你,我给了你外挂。”
“我不需要这种外挂!”真希艾音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我现在有工作,有地方住,生活比之前好多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荒谬的事?”
“因为你现在的生活只是‘平静’,不是‘幸福’。”希芙莉特也站起来,身高虽然不如真希艾音,但气势压人,“你只是在机械地活着,像一株被移到新花盆的植物,没有扎根,没有生长。你内心深处,依然认为自己不配被爱——我说错了吗?”
真希艾音的嘴唇颤抖。
她又说对了。
“但那又怎样?”她咬牙,“我这样有什么不好?至少不会受伤!至少不会期待后又失望!”
“然后五年后死在街头?”希芙莉特的声音突然冷下来,“真希艾音,逃避不会让你安全,只会让你在孤独中慢慢腐烂。”
两人对峙着,晨光在她们之间切割出一条刺眼的光带。
真希艾音深吸一口气:“那么告诉我,为什么现在才来?为什么在我父母去世的时候不来?为什么在我每一次分手、每一次失业的时候不来?如果你真的是爱神,如果你真的关心人类的幸福,为什么要等到我‘幸福指标负二百三十七’的时候才出现?”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天一夜。
问出口的瞬间,她看见希芙莉特的表情变了。
那种游刃有余的、神明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希芙莉特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的天空。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睫毛微微颤抖。
沉默持续了十秒、二十秒。
就在真希艾音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希芙莉特开口了,声音轻得像羽毛。
“……因为规定。”
“什么?”
“神明不能随意干涉人类的人生。”希芙莉特转过头,眼神里有真希艾音看不懂的复杂情绪,“除非……除非那个人的幸福指数低于某个阈值,且自主选择的可能性已趋近于零。这是‘神界公约’的规定,为了维护人类的自由意志。”
她顿了顿,补充道:“你昨晚的选择——或者说,我替你做的选择——已经是规则的极限了。如果我再早一点干预……”
希芙莉特没有说下去,但真希艾音明白了。
如果更早,她(他)可能根本不会被允许改变。
“所以,”真希艾音的声音也低下来,“现在这个‘攻略任务’,也是规定的一部分?”
“不。”希芙莉特摇头,重新戴上那种活泼的面具,“这是我个人的‘附加课程’。规定只要求我把你从死亡线上拉回来,给你新的人生。但我想给你更多。”
她走到真希艾音面前,仰头看着她。
“我想教你如何真正地活着,而不仅仅是生存。”
真希艾音看着那双蓝色的眼睛,第一次在其中看到了真诚——或者,至少是真诚的伪装。
她感到疲惫。深深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
“就算我答应,”她最终说,“三个月,三个人,100%好感度……这根本不可能。正常恋爱都需要时间,需要——”
“所以我把任务缩减了。”希芙莉特迅速说,“不是‘恋爱’,是‘攻略’。好感度100%只是系统判定,不一定要对方表白或交往。而且——”
她眨眨眼。
“你昨天已经看到那个系统了吧?”
真希艾音的心脏跳漏了一拍。
“那些数字……真的是你做的?”
“初始能力之一。”希芙莉特得意地说,“视觉化的情感计量系统。不过记住,它只是个参考。人心比数字复杂得多,100%的好感度可能意味着深爱,也可能只是一瞬间的强烈冲动。反之,即使好感度只有60%,有些人也会因为责任感或习惯而选择在一起。”
她走回餐桌,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通常来说,好感度达到80%以上,对方就会意识到自己对你有超越友谊的感情。90%以上,会开始认真考虑关系。100%……那通常是决定表白的临界点。”
真希艾音回忆昨天看到的数字。
天行千初:20%。
花店女孩:15%。
“那为什么我看到的数字会时隐时现?”她问。
“因为系统还在适应你的大脑。”希芙莉特解释,“而且,只有当你‘注意到’某人,且那人对你‘有明显情感波动’时,数字才会显现。如果对方情绪平稳,或者你根本没看ta,就不会出现。”
真希艾音沉默地消化这些信息。
这太超现实了。像一场荒诞的梦。
“如果我拒绝这个任务呢?”她最后问。
希芙莉特放下咖啡杯,陶瓷碰触桌面的声音清脆而冰冷。
“那么改造计划到此为止。我会离开,你会保留现在的身份和生活,但不会再有任何‘神明的帮助’。你会回到原本的人生轨迹——也许不会冻死街头,但会一直活在孤独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她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你会永远不知道,如果你尝试了,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刺进真希艾音的心脏。
永远不知道。
她的人生充满了“不知道”——不知道如果当初挽留了某个人会怎样,不知道如果选择了另一份工作会怎样,不知道如果更勇敢一点会怎样。
每一个“不知道”,都是一道隐形的伤疤。
希芙莉特观察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扬。
“当然,如果你失败了,也会有‘惩罚’。”
真希艾音抬起头:“什么惩罚?”
“暂时保密。”希芙莉特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但可以告诉你,不会危及生命或自由。毕竟,我是爱神,不是恶神。”
她走到真希艾音面前,凑近,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融。
“但换个角度想,”希芙莉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带着某种催眠般的诱惑力,“你难道不好奇吗?被人真心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被人用充满爱意的眼神注视,是什么滋味?在寒冷的夜晚,有人为你留一盏灯,是什么样的温暖?”
真希艾音的喉咙发紧。
她不好奇吗?
不,她好奇。
她太好奇了,好奇到每次在街头看到牵手的情侣,都会像被烫到一样移开视线。好奇到看爱情电影时,会提前离场。好奇到在心底最深处,埋藏着一颗渴望被触碰、被珍惜、被爱的种子——只是那颗种子被太多失望的土壤覆盖,早已停止了发芽。
希芙莉特看到了她眼中的动摇。
“试试看。”她轻声说,“就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后,你依然觉得一个人更好,我会尊重你的选择。但至少……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另一种可能性。”
窗外的阳光彻底明亮起来,透过窗户洒满整个房间。远处传来电车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正式开始。
真希艾音闭上眼睛。
父母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是五个模糊的背影,最后是自己蜷缩在黑暗房间里的模样。
她睁开眼睛。
“……我需要做什么?”
希芙莉特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胜利的光芒。
“首先,确认你现在的‘可攻略对象’。”她打了个响指。
真希艾音的视野突然变化。
就像游戏菜单被打开,她的右下方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当前可攻略对象】
1. 天行千初 - 好感度:20%
2. 未命名(花店女孩)- 好感度:15%
3. (空位)
4. (空位)
5. (空位)
【任务目标】
· 在90天内,使至少3名可攻略对象好感度达到100%
· 当前进度:0/3
· 剩余时间:89天23小时58分钟
真希艾音盯着那个倒计时,心跳加速。
“花店女孩的名字是石木乐。”希芙莉特说,“22岁,在‘花语’花店工作,住在隔壁栋。性格温柔,喜欢植物和安静。是个不错的起点。”
“你怎么知道——”
“神明的情报网。”希芙莉特眨眨眼,“不过放心,我不会给你更多作弊信息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街道。
“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会有两个目标:第一,适应新身份,好好工作生活。第二,建立与他人的连接,提升好感度。”
真希艾音看着那个悬浮在视野角落的倒计时,数字正在一秒一秒减少。
89天23小时57分钟。
“我该……怎么做?”她问,声音里有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迷茫。
希芙莉特回头,对她露出一个真正的、温柔的笑容。
“就像昨天那样。和人说话,对人微笑,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展现真实的自己——或者,学习展现真实的自己。”
她走到真希艾音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记住,这个系统的意义不是让你‘玩弄人心’,而是让你‘看见人心’。当你看到数字上升时,那意味着你做了某件让对方感到温暖的事。当你看到数字下降时,那是在提醒你,你可能伤害了对方。”
真希艾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果……如果我最后还是做不到呢?”
“那就做不到。”希芙莉特耸肩,“但至少你尝试过了。而且——”
她的表情突然变得狡黠。
“我相信你会做到的。毕竟,你是我选中的人。”
这句话里的某种东西,让真希艾音的心脏微微颤动。
“为什么是我?”她问,“为什么在那么多‘幸福指标负数’的人里,选了我?”
希芙莉特沉默了几秒。
晨光在她金色的睫毛上跳跃。
“……因为你的眼睛。”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像梦呓,“即使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有一丝微弱的光。像暴风雨夜晚的最后一盏街灯,明明灭灭,但从未彻底熄灭。”
她转身走向厨房,开始收拾餐具。
“好了,你该准备上班了。今天也要加油哦,真希艾音。”
真希艾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盘子的金发少女。
神明的背影看起来单薄而孤独。
她突然意识到,希芙莉特从未说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为什么一个爱神,要如此执着于一个陌生人类的幸福?
但这个疑问暂时被按下。
因为视野角落的倒计时在持续跳动:
89天23小时46分钟。
游戏开始了。
真希艾音深吸一口气,走向卧室去换制服。
经过客厅时,她瞥见希芙莉特站在水槽前,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柔和。洗洁精的泡沫在她手上堆积,像一朵朵小小的云。
那一瞬间,真希艾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想法:
也许这个任性妄为的神明,也在某个地方,丢失了自己的幸福。
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开始面对又一天的新生活。
而在客厅里,希芙莉特停下哼歌,看着窗外飞过的鸟群,眼神遥远。
“这一次,”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一定要成功。”
泡沫从她指间滑落,消失在水流中。
像许下的愿望,无声地流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