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历七年秋,二皇子谋逆未成,失了权,被下旨幽禁宫中。
宫中如今格外寂静,太子与长公主二皇子谋返未遂,人人自危。
偌大的府中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身边没了那两位侍卫,谢必安范无救是黑白无常的名字,又何尝不是对他命运的一种预兆呢。
谢必安死了,被范闲亲手打死的,可他后悔啊,后悔自己没能再撑一会儿,将范闲是九品高手的这事儿告知自己家殿下,让他以后多留些心眼,多活上些时日。
九品刀客范无救如何呢?他被鉴察院追杀,但最后终究是逃脱成功,同时也远离了二皇子。
身边没有一个可以商量的人了,同自己性格相似的姑姑与自己斗了一辈子的太子之间的苟且之事,被范闲捅到了皇帝面前,两人现在的处境没比自己强到哪儿去。
三个人这辈子就为了争权夺势而活,可现在连争夺的机会都没有了。
没了自己最为看重的权利可怎么办呢?他要靠什么东西去保护自己和母妃啊?这个问题没有人可以为他解答。
生在皇家,注定要成为掌权者的棋子,而他现在连自己作为皇子的权利也没有了,是弃子一枚了。
这让他怎么在这吃不吐骨头的宫中活下去?如同被圈养的小犬一般,向人摇尾乞怜,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骄傲,只为他自己的骄傲,这份骄傲不允许他低头,因此他拒绝了范闲的保你一世平安,即使没有与长公主保持距离的前提他也不会答应,他不想欠他一个人情,这样的话以后在他面前就需要低着头了。
其实刚开始他是真心想与范闲交朋友的,在他没有被庆帝看中以前, 刚到京都红楼刚刚出来的时候,他读了那本书,觉得写着红楼的人的性子与自己相似,心中居然起的那么一些希冀。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二人还真是相似到了极致,可是拥有着相似的骄傲却让两人走上了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是被皇室操控的傀儡棋子,只能掩盖自己那些思想。
一个是拥有现代记忆的范府公子,他可以出言不逊,可以寻找自己的爱人,身后也有着一群支持者。
在庆帝的一手操纵下,他李承泽成了自己弟弟太子李承乾的磨刀石,二人骨肉相残明争暗斗直至今日,却只落得一个两败俱伤的下场,谁都没有夺得最高的权利,权利的顶端依旧是他们的父皇,而兄弟二人及长公主,都在这场棋局中被淘汰了。
十二岁之前,他与太子二人冬日会共同玩雪,他会不顾自己被冻得通红的小手,为太子堆起一个漂亮的雪兔子。
小小的太子也会不顾寒冷牵过他的手,揣进自己的怀里用体温温暖这双为了他而冻得通红的双手,“二哥,以后你不要再给我堆兔子了,好不好?你的手好冷啊,会不会很痛啊?”小小的李承乾抽抽噎噎的哭着,而李承泽会将他拥入怀中,柔声安抚道:“乾儿莫哭了,你瞧这雪兔子多漂亮呀!喜欢吗?”
边说边想办法转移自己弟弟的注意力,但真到了要上手摸的时候又给他拦住了:“这兔子很冰不要碰哦,待到来年春日,二哥给你买一只活生生的小兔子,暖乎乎的让你抱着。”,一听见真的有小兔子,小太子眼泪还没擦干净,就迫不及待的追问:“真的吗?二哥?”,李承泽会不厌其烦的点头,最后二人回到东宫,两个小孩儿就这样睡去了。
只是苦了东宫的侍女,应付完皇后的问话之后,还得看两个互抱着沉睡的孩子扶额叹气:“两位殿下的感情当真是亲密无间,明明之前各睡各的被子,现在都团到一块去了。”
可是后来在庆帝的精心布局下,那个原本跟在母妃后面安静爱看书的二皇子卷入了皇室棋局,一场长久又注定生死的棋局,不争要死,争了说不定还有一线希望,他得牢牢抓住这个机会。自己不是孑然一身,他还有母妃呢,那个性格温婉,为了护他故意与他不亲近的母妃。
太子李承乾是皇后所生,命中注定他是太子,皇后性格强势多疑,与皇上性格相似,对于自己唯一的儿子又是太子是十分看重。孩子们年少时便吹过耳旁风 ,只是那时两个孩子感情牢固,她说了也没什么效果。
但是后来庆帝开始布网了,给了李承泽与太子同等的权利,并且毫不吝啬自己对他的夸赞,都不需要她说,自会有人嚼舌根子,上到朝上的一些臣子在散朝后议论皇上的想法,考虑该支持哪位皇子,下到一些闲暇时间宫里面的宫女也会讨论这些事。
“皇上如今对二皇子殿下好像是十分器重。”
“那太子殿下的位子是不是……”
躲在假山后面的太子李承乾听到这话顿时大喝一声:“闭上你们的嘴!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议论皇家子嗣!”
嚼舌根子的几个小宫女眼看自己说话竟然被太子听见了,慌忙谢罪匆匆离去。
这些话听多了,即使感情再深也难免会埋下怀疑的种子,兄弟二人的感情也变得支离破碎。
后来他借着谈话的由头将自己二哥哄骗到了御花园,却又亲手推他入莲花池,那年是寒冬 ,莲花池上已经结了薄薄的一层冰霜,池水冻的刺骨,李承泽因此大病了一场,谁干的人人心知肚明,却没有一个人敢提及。
被推下池水的那一刹那,李承泽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从从小跟在自己后面像个小尾巴一样的弟弟,还是下意识喊出一声:“乾儿……”,可明明听见了他的呼唤,太子李承乾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松动,只是冷冷的注视着自己的二哥陷入池水当中不再挣扎。
其实也不是没有力气了,而是心死了,就这么死了,也挺好的吧,不会再看到自己弟弟的那种眼神了,那种比寒冬中的湖水还刺骨的眼神。
可是他活下来了,也许是命不该绝吧,既然每个人都想他去争,那他就争给他们看,说不定还可以活着呢,有尊严的活着,而不是苟且偷生。
后来直至开春才好,李承泽也明白过来,一切都是早已决定好的,二人在御花园中相见,也只是行了个礼便无言离去,但两人同时踢到了两颗不同的石子,正是那年那只雪兔子的眼睛,是李承泽找了好久才找到的两颗形状相似的石子。
再后来,二人彻底成了对立面,各自拉帮结派,巩固了自己的势力,明里暗里给使对方绊子。在朝堂上,任由各自的门客出言参对方,盼着有朝一日对方能够倒下。
如今双方共同倒下了,倒真是好笑。
长袖一挽,摊开宣纸布满半个桌面,手上提起毛笔,在纸上落笔,洋洋洒洒的写下四个大字:鳏寡孤独,越写笔握的越紧,手腕上都起了青筋,可是速度却越来越快,字也写的愈发果断 。
自己身边的八家将没了,太子也因为不伦之情暴露被废了,自己的姑姑也被幽禁,只有母妃了……
只能指望范闲了,他是所有人眼中的善人,应该会同意吧。
范闲真是来了,也答应了,李承泽吃着自己最爱的葡萄,饮着最毒的鸩酒而死。
他死后啊,妻子叶灵儿在劝说下改嫁给了王十三郎,母亲淑贵妃倒是没人为难,依旧过着自己安安静静的日子。
可是范闲居然会给他扫墓,还会跟他喝酒,这算什么?活着的时候不和解,现在没人跟他作对了,心里不痛快吗?
或许来生不在帝王家的话,二人是真可以成为知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