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和司空长风坐在马车里,晃晃悠悠地往柴桑城走。
天刚蒙蒙亮,官道上就热闹起来了。一阵阵马蹄声从旁边掠过,司空长风探出脑袋往外瞅,只见好些辆马车正从路上驶过,卷起一路烟尘,直奔柴桑城的方向。
他眯着眼看清了马车上的旗帜:“西南道飞鹰帮的人。还有铁剑门、七杀帮……都来了。”
每过去一辆,他就能立刻认出是哪个门派的。百里东君靠在车厢上,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样子,有些意外。
“你对江湖门路这么清楚?”
司空长风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是。这些都是我曾经很向往的帮派,在西南道上都有一方势力。可惜我是个没有来路的浪人,入不了他们的山门。”
百里东君嗤笑一声。
“那是他们不知好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气,“现在是他们攀不上你。”
司空长风愣了一下,扭头看他。
百里东君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忽然正了正神色,认真道:“对了,一会儿要是打起来,有件事得拜托你。”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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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桑城。顾府。
顾大当家离奇客死他乡,传回来的消息说是突然染了恶疾,尸体都没送回来。顾府的白事才办了几天,忽然就换上了一片红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门口坐着个中年矮胖男子,笑容满面地冲着每一个来客招手,嘴里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恭喜恭喜!恭喜恭喜!”
后院,新房里。
晏琉璃独自坐在床边,听着外面隐隐传来的喜庆欢笑声,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她抬头望着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忽然苦笑出声。
“顾大哥……”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囍字,怎么越看越像个苦字……”
“木玉行晏家——到!”
一声高喊打断她的思绪。
顾三爷猛地抬头,只见从早上到现在,最庞大的一队人马来到了顾府门前。管家探头望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晏大当家这是把整个晏家都带来了。
光这一个来客,人数就抵得上其他所有门派的总和还多一半。这是打算办完婚礼就直接接管顾家啊。
宾客们纷纷落座。
所谓的吉时,只剩片刻了。
一身红装的顾剑门被人从一侧搀进来,面无表情。盖着红盖头的晏琉璃被人从另一侧搀进来,步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在场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是来见证一场龙头之争的收尾。可他们两个当事人,一个木头似的,一个死水似的,反倒衬得这满堂喜气格外讽刺。
很多人是迫不得已来的,可心里未必不想看点热闹。
这头一磕,热闹就没了。
“客人还没到齐,怎么这喜宴就开始了?”
一个年轻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扭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翩翩少年郎,看着不过十七八岁。
满堂宾客眼睛一亮——果然还是有好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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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之外,长街两头。
雷梦杀和洛轩背靠背站在街尾,擦着额头上的汗,重重地喘着粗气。
街头,一身漆黑的墨尘公子拦在那儿。不远处,那顶华美的轿子静静停着,轿帘低垂,柳月公子并没有露面。
“这条街,我们封了。”雷梦杀缓过一口气,笑着望向街中那些人。
街心,那骨上开花的恶屠夫、百尺无活的针婆婆、袖中剑十八的卖油郎、手一撕能换九张脸的小西施……十几个身负绝技的高手,此刻全被困在街中。
一刻钟后,最后一个倒地的声音响起。
雷梦杀叉着腰,大口喘气:“真是难缠……快,去顾府和白东君那小子会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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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府院内。
百里东君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里面那一屋子人。
“你们不请我,是因为请不起我。”他说,语气里带着一股张扬的傲气,“但是我来了,你只能以上宾待我。”
顾三爷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大言不惭!”他指了指堂内,“今日府内有三位尊贵至极的客人——木玉行晏当家、白蛟门副门主白无瑕、还有惠西君这样的贵客。你?你能比这些客人还尊贵?”
百里东君耸了耸肩,一脸诚恳地问:“都是谁啊?”
那语气,就好像真的不认识这些人一样。
顾三爷脸上的笑僵了僵。他慢慢朝百里东君走过去,声音沉下来:“小兄弟,如果再不说出自己的身份,就休怪顾家不客气了。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想见血。还请速速退去。”
司空长风站在百里东君身后,握紧了长枪,低声提醒:“他动杀意了。”
顾三爷继续一步一步向前走着:“小兄弟,还不离开吗?”
座上宾中,有一个人忽然脸色变了变,像是想起了什么。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小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是……可不会吧……”
百里东君环视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嘴角勾了勾。他拉着司空长风作势要动——
顾三爷一招手,一名侍卫持刀就砍了过来。
百里东君笑了。
“好,很好。”他说,眼睛亮得惊人,“今日可是你们先动的手!”
“是又如何?”顾三爷厉声道,“抓住这小子!”
“不多说了——”百里东君忽然高喊一声,“琉璃!”
顾三爷猛地转头,望向堂内。
众人也都转头,望向那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
晏琉璃一动不动,只是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白痴。
“你们看错地方了!”
有人喊了一声。
众人再次转头,看向门外——
然后全都愣在原地,脸上露出惊骇之色。
脚下一阵地动山摇!仿若巨兽出世!
一道巨大的阴影投下来,遮住了整个院门。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什么——
一条莹白如玉的巨蛇,身长近十丈,半个身子挂在墙上,一个蛇脑袋垂进院内,幽幽地吐着蛇信。那铜铃大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顾三爷。
司空长风也愣住了。
这小子什么时候养的这大家伙?!
百里东君站在巨蛇头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满院的人。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在逆光中越发显得轮廓分明。眉眼生得极好,清凌凌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明媚张扬。可此刻站在那巨蛇之上,周身的气势又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微微扬起下巴,那模样,又傲又好看。
“琉璃是我的宠物。”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外公在我出生时便赠予我。”
人群中忽然炸开了锅。
“通体莹白,长有十丈,头有犄角——这是温家温临养的白琉璃!”
“你不姓白!你姓温!”那个之前在酒肆跟司空长风打过架的侍卫脱口而出。
百里东君皱了皱眉,一脸嫌弃。
“好难听的名字。”他说,“我不姓温。我姓百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我叫百里东君。”
满院寂静。
“我从乾东城而来。”他的声音清朗,字字分明,“我的爷爷叫百里洛陈。我的父亲叫百里成风。我的母亲叫温珞玉。”
他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冷汗直流的顾三爷,嘴角微微勾起。
“我叫百里东君。”
他问:“我——有没有资格做你的客人?”
顾三爷此刻已经是冷汗淋漓。
百里洛陈。如今不是江湖人,可起于草莽,一身江湖气是刻在骨子里的。江湖之上杀伐之气再重,不过就是杀人满门,灭宗绝派。一派能有几人?
那位可是坑杀过十万大军的人。
顾三爷声音都在发抖:“不知……不知小公子来访,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百里东君笑了。那笑容明媚得很,跟这满院的紧张气氛格格不入。
“我是来抢亲的。”他说,伸手摸了摸琉璃的脑袋,“你要远迎了我,我怎么抢?”
他直起身,环视一周,朗声道:
“今日来此,不为别的。有人委托我来抢亲——平了这场不实的婚礼!”
司空长风站在下面,握紧长枪,心里那点不安终于落到了实处。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小子……瞒他瞒得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