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山篇 生鱼

这是一个没有秘密的世界，那你要为秘密所困吗

奇亚的生存，不适应，琐事，大义。本不想再适应，但因为冯士的适应，想再尝试一次。

结尾：“或许你就不该来，奇亚。”

当冯士睁开眼，像往常一样若无其事地拿起手机，开机的一瞬间，又是一瞬的紧张，无论多少次，他还是没有办法没有将这种紧张感完全去除，也无法习惯。当看到并没有什么莫名其妙的消息之后，他略微松了口气，复杂而粘稠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

他晃了晃脑袋，原本如同木鱼一般无神的眼神定在了门口处。

他一定还没有醒。

奇亚就站在那里，站在那个自己的姐姐经常依靠的位置。

“你是……奇亚？”冯士结结巴巴的声音让自己都有些吃惊，明明是一样的的外貌，一样的身高，一样的微笑，但是她却，好像失去了一些自己曾经渴望看到的光芒，就像半隐入云中的月亮的光芒，当她褪去这一切而像个真正的普通人出现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心中一闪而过的失望，同时，再次承认一次自己的愚蠢，但是却成熟，至少，无论现在发生什么，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心中早已种下了一个种子，一个绝对信任的种子，就像切不断的流水，扰不乱的光线。

“不像吗？”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沙哑，这预示着对方在此之前的风尘仆仆。

冯士连忙从床上弹起来，慌张地看了一眼周围自己有些凌乱的房间，一边简单地将一些杂物盒衣服收拢在一起，一边跟奇亚继续寒暄着。

“啊，你先等一下，我房间有些乱，哦，等一下我先给你倒杯水……”冯士将衣物丢在床脚，走到奇亚身边，轻轻地打开了门，便马上冲去了厨房。那一瞬间，冯士好像获得了自由一般，不过不是因为被困，而是一些紧张，他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可恶，他想，如果这是在某个幻境中的话，他可能还会更加得心应手一些，至少，不要表现的这么慌乱，应该要沉稳，对，沉稳，这样才像一个可靠的成年人。

冯士一边给水壶中倒了一些水，打算烧一些开水，但是又不确定，奇亚是否会想要喝热水。

一瞬间，他顿了一下，他发现自己从前跟奇亚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细节，实际上，他甚至没有仔细关注奇亚可能存在的饮食习惯，曾经的他似乎更多地被未知的恐惧而吓退，说句实话，保命是他唯一在脑中警惕的事情，尽管他自己可能不承认，事实上，他永远都不会承认自己害怕过，尽管那时就连肖细米都已经看得出来，自己几乎沉没在灰色的迷雾中，明明不愿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但是他却被困了许久，因为在等人拯救，他在等待奇迹拯救自己，那时候，他对于奇迹，就是这样想的。

“冯士？”奇亚的声音让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原来，杯子中的水已经接满了，水龙头的水依旧哗哗地流，他似乎发了很久的呆。

奇亚看了一眼池子，疑惑地望了冯士一眼，便从他手中接过了已经满水的杯子，准备送到嘴边。

“啊，等一下，这个不是喝的水……”冯士像是突然被什么打了一下，他恨自己莫名其妙的走神，虽然以前也会有这样的毛病，但是从外地的冒险中回来之后，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在他的心里，眼睛里。曾经如同乱麻一样缠绕在脑中的事件、道理，再当他回忆起来的时候，却已经无比清晰，他仿佛能看到线团上每一条缠绕的线的路径，他的目光可以从终点追溯到起点，而那些曾经的痛苦与恐慌，尽管他们未曾消失，它们始终都不会消失，一些因为曾经的痛苦与不安而养成的习惯至今仍然存在，但是，不同的是……

冯士小心地从奇亚手中接过装满水的杯子，转头将水倒进水池里。

不同的是，如果他现在乘上一艘行驶在风暴中的船，他的心不会因为船的摇摆而失去跳动的规律；如果他在湖边再次观察那些即将落下的叶子，那些叶子会永远乘风盘旋；如果他再次听到那些让人难以忘怀的音乐，那些音符一定会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一整天。

他不是一个怀旧的眷恋者，但也不是紧紧将猎物攥进手中的猎人，他会观察旧物，也会观察猎物，不是一个和平的使者，只是……

他至少要知道，和平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这不就是水吗？”奇亚没说什么，声音干净而清凉，事实上，她刚才已经喝了一点。

“啊，不，我只是想洗洗杯子来着，那里，烧了热水，来点茶叶怎么样，或者你想喝什么其他的饮料？”冯士将杯子放到一边，走到冰箱旁边，他想看看是否有一些之前剩下的饮料。但很快，他便关上了冰箱门，就算有，剩下的，还是不给奇亚喝了。

“你喝热水吗？”

“都可以。”

“你喝茶叶吗？”

“嗯，也可以，让我看看。”她微笑着说道，眼神中充满好奇，像是一位难得的朋友，也像……

冯士愿意跟冯星成为朋友，也是因为他这足够真诚的颜色。他不喜欢盯着别人看，甚至可以说，冯星总是习惯低着头，在没有人找他聊天，或者暂时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的时候，他往往会半低着头，好像总是在思考什么，而且是很复杂的思考。他有时候会走在路上，在想着什么，有时候又会突然停下来，坐在一边开始思考，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从来不问，只是，他至少从来没有耽误过自己的工作，冯士觉得，比起自己，冯星看上去倒更像是一个艺术家，是自己无法抵达的境界。

他无法理解这些神秘的感觉，像是冯星，奇亚、宇文白、肖细米、青浦、阳新……

对于这些突然闯入自己生命中的奇妙体验，他说不上厌恶或者反对，他只觉得，很有意思，这样的有意思，才是生命应该有的样子。

冯士放了一些茶叶到杯子里，然后加入开水，很快，茶叶在水中四散开来，围绕着杯壁跳起舞来，奇亚看着茶叶出了神，伸出手就要触碰杯子。

“等一下，很烫……”冯士抬起手提醒道。

奇亚望了望杯子，将身体凑上前，鼻子凑近杯口嗅了嗅。

“下雨的潮湿感，和青草的味道……”

“嗯，是绿茶。”冯士点点头，将自己有些温热的手摸向耳朵，房间里充斥着热气，他感觉自己的喉咙也有些干燥了。

“我也去接点水……”冯士将手离开桌面，忽然腾空的手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人总是喜欢找点事情做，是的，他在心里想，尤其在这种时候，这种似乎有点接近幸福的感觉，竟让他产生了逃离的冲动。

“冯士！”奇亚忽然叫道。

冯士连忙转过身，他紧张地朝奇亚的手望去，他以为她还是被烫到了。

然而，对方的手好好地放在一边，另一只手抱着肚子。

奇亚轻轻转过脑袋，嘴唇轻抿，淡淡的眼睛中像闪烁着星子，似乎只要她一说话，那些星星就会飞出来，照亮整个房间。

“我饿了。”她说道，没错，他想的没错，不仅整个房间，他的心也被点亮了。

“哦，好，你想吃什么？”冯士慌乱地想做些什么，但想了想自己空荡荡的冰箱以及自己拿不出台面的厨艺，还是将手伸向了外套。

“走，我们出去吃。”他本以为奇亚并不会给他什么选择，她就像是一个刚刚降生的孩子一样单纯，或许她真的准备留下来了，或许这是另一项考验，但不论如何，只要是关于奇亚的，不管考题是什么，他都会接下来，无论是痛苦的还是幸福的思考，他都愿意花费精力去绞尽脑汁地想出答案，不是为了得到答案，他喜欢做选择题，在错误的选择中看到正确的答案闪烁出来的光辉，那真是令人兴奋。

所以，只要能看到那些美好的东西，他愿意再做一次筛选，尽管可能会首先会再完整地体验一次被禁锢在思念中的犹豫、痛苦、折磨，但是真相和美好却依然在那里。

尽管那是坟场，但你在那里，我的目的地就已经确认了。

然而，每当冯士以为自己作出了什么能够一劳永逸的决定，就像发现了宇宙的终极规律，世界的隐秘真相时，就会有什么来否认自己，每当新的一天降临的时候，他的脑海中就像经历了一场电流与火光的洗礼，他的大脑会重新跳闸，他需要重新在黑暗中找到开关，这是他十几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就像，他还没有成功为自己宣布“梦想”的即将成功，他还没有宣告自己也有接受幸福的资格与可能，他还没有制定好享受这中绝无仅有的幸福的计划，他就知道，假的总归是假的。尽管自己想要像自己的姐姐对待自己那样，成为一个成熟、稳重、机敏的预言者一样待在奇亚身边，直到自己死去，但是泡泡总会幻灭，他认了，但他该追寻的如果不是泡泡，那还有什么？

“我想吃鱼……”声音从奇亚的喉咙里挤出来，十分不自然，冯士犹豫地看向奇亚的脸，她默然地盯着一切，那不像是只想吃一条鱼的感觉，而像是想要将自己剖腹卸肢的欲望。

鱼眼无神，她甚至不愿看自己的眼睛，如果目光总是因为寻觅而投出，她似乎不是为了寻觅什么，那只是渴望获取的欲望，无尽地收获，直至山丘变成平原，树木变成草地，海岸变成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