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拾坟体，月悬众星泣（一）

枯败的枝条上垂着一段布条，不知道是来自何人的衣袂，也不知人怎么会到树上去，又为何从上面下来的。

冯士捧着盒子走在人群的前列，众人围聚在一起，像一堵漆黑的围墙，但却如同深夜的海浪一般，和风激起深色的荡漾。冯士看起来像在一个夜晚回来的，他会这样觉得，只是因为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看到的是十分暗沉的天空，这样的天色倒是给了人安全感，只要足够地暗，似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不管是能带来希望的事，还是恐惧的事，所有人在黑暗面前都只能乖乖沉默。

暂时看不见天空上那张恐怖的脸，倒是带给了冯士一些安全感去做接下来的事情。

当他起身的时候，人群如同潮汐一样向他用来，当他再次拿起众人眼中代表着未来命运的盒子的时候，潮汐便主动散开，只为他打开了一条通往前方的路，也是一条不同回头的路。当他终于站到了“海”的另一边时，潮汐便陷入了沉默，不再移动，了无生气，如同黑色的磐岩。

他不知道刚才的经历是否是蜃楼带来的帮助，看起来应该是这样的，因为他能安全着离开，他总觉得是一件很侥幸的事情，洁白的壁面，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光亮，但他却总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隐藏在那光亮之中，不论怎么想，那却都不是什么安全的东西。

如果那是蜃楼中的场景，那么，冯士感觉到心脏忽然跳动地更快了——奇亚恐怕身处危险之中。那里对于她来说应当是一个安全的庇护所，他相信她能够看得见自己，但是，如果他能感受到这里面的一切，那么，似乎有不合适出现的事物在里面蔓延着。

樊盛的雕塑作品，以及甚至侵入海上的无法消融的冰，这些东西在蜃楼中的出现不甚自然，它们只会逐渐膨胀，却不会自我消解，可以说，他们的目的便是充盈于这个位置的境地里，像病毒和孢子一样扩散，直至遍布世界的每一个能够展开时间的角落。

当你无法看清眼前的作品的美丑，当你无法下定决心去摧毁与改造目前所处的空间，只寄希望于一个值得期待的最后的结果时，你就已经脱离你的审美与理念了。

冯士回想起那逐渐暗淡的烛火以及逐渐变得污浊的冰面，它们还在膨胀，如果自己没有赶快离开的话，他毫不怀疑自己即将化为灰烬，或者覆盖在地面无用的白灰之上，或者被凝固在冰面之中，这些并不是他的愿望，确实他人眼中自己最好的归宿，虽然不成型，但是却站对了位置。

冯士抱紧了手中的盒子，他没有回头，但是他能想得到身后的人群里藏在黑袍中的炽热的目光，他们压抑着自己的欲望变成愿望，将自己的幻想视作梦想，将一时的执念视作能摧毁一些偏见的正义，这是他们的做法，也是冯士知道自己绝对不能随意反驳和作出愚蠢地抵抗的原因，他的任意一个不寻常的举动，都将是他们眼中进一步维护自己的信仰的挑战。

而自己将成为挑战的牺牲品，他们未来口中讲述出来的荣誉。

他停下了脚步，崩腾的流水声就在前方，一段树木横亘在山坡上，上次的爆炸使它的位置发生了一些偏移，但它却仍然垂挂在半山坡上，十分有毅力？或是可怜罢，冯士觉得更可能是后者，树灵的眼睛如果还能注视着这一切，它一定将所有人陷入永远无法脱离的循环中去，然后在堵住自己的耳朵，注视着愚蠢者与更愚蠢者。

盒子中的树根看上去蔫蔫的，像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无用的草根。当冯士将它拿出来的时候，它却似乎想要从冯士的手中挣脱一样，看起来，它也在努力证明它不是一般凡物。

身后的人焦急地等待着最后的宣告，暗流涌动在寒风中，冯士感觉天色有些不对，虽然他不知道潮海的气象是如何的，对于此，他倒是有一个疑问——不知道这里是否会下起雨？

他忽然松开手，手中的树根则迅速向前方飞去，在空中打了几个旋，但最终，却也精准地落回到了那根沉睡已久的横木上。

身后的人似乎松了口气，他们的队形已经有些松散了，当风吹的久了，他们就习惯了等候不同来向的风声，但是当风停止的时候，他们也习惯了享受一阵无风时期的休息时间。而这段时间，众人松懈的时间，就是冯士需要抓住的机会。

他紧紧地盯着逐渐生长出来的树根，不管蔓延，分裂，包裹住脆弱的山体，接着是更多的枝条，重新包装出树木的样子，接着便是叶子，以及更长而更高远的枝叶，树冠逐渐膨胀，一只手已经在天空中等待很久了。

灰尘可以落到任何有缝隙的地方，但是却无法落到已经有遮挡物的地方，它在吞噬一切缝隙，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包括虚弱的蜃楼，包括隐秘的潮海，只有当内部出现缝隙的时候，它才能抓得住这个机会。

信仰者沉浸在幸福中见证幸福，现实的世界空无一人。

冯士握紧手中的弓箭，他缓缓举起自己的手臂，空空如也的弓弦让他有一点犹疑。然而，忽然间他感受到了手上的重量，那是一跟散发着绿色的光芒的箭矢，看上去柔嫩，但是边缘却生长着微小而锐利的木刺，而眼旁的箭羽，也是冯士绝对不会想去触碰的尖锐的排刺。

“去做吧。”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他好像只是在站在一处荒凉的田野中，完成一次不起眼的箭术练习。

那是舒塔的声音，原来获得幸运女神的眷顾是这样的感觉。

箭矢飞出，在空中留下无数道绚烂的剪影，照亮了黑暗的天空，盘错的枝叶，飞溅的白沫，以及环绕在瀑布之上的光轮。

很快，冯士听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眼前的树冠还未攀向天空，就已经垂落，融归水中，而已经扎根于山体的部分却并没有消失，树灵似乎也找到了自己满意的姿势，恍惚间，冯士好像看到它闭上了眼睛。

这声箭响很显然超脱了信仰者的预见，但他们很快将其归为信仰之外的信仰，对于这一类因素，亦是需要面对的挑战。

在危险来临之前，冯士屏住了呼吸，不仅为了平复自己几乎跳脱而出的心脏，也是为了验证那个声音，破开堵塞之物的洪水，终于把瀑布变成了一泻千里的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