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挽心那句“路痴”,尾音还带着一丝慵懒的讥诮,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精准地戳破了林间微妙的平衡。
雷无桀的脸“腾”一下涨得通红。
一半是替无心尴尬,另一半是急着想辩解,可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萧瑟闭上了眼。
他不想再看这荒唐的一切,一副天要亡我的绝望神情。
他的太阳穴在突突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裂开。
他宁愿回去再战白发仙,也不想在这该死的林子里多待一息。
众目睽睽之下,被当众揭穿了本质的无心,脸上却看不出半分窘迫。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棵酷似人脸的“老爷爷树”,又低头看了看萧瑟脚边那截熟悉的断枝。
他的脸上,竟露出几分纯粹的、仿佛在钻研高深佛法般的困惑。
“奇怪。”
“小僧明明是跟着太阳走的。”
萧瑟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他猛地睁开眼,用尽了此生最后的涵养,对着那个白衣僧人咆哮。
“现在是午时!太阳在你头顶!你告诉我,你怎么跟着它走?!”
无心仰头看了看天。
万千光华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缝隙,斑驳地洒下。
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他沉吟片刻,竟不理会众人几欲喷火的目光,忽然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你又干什么!”萧瑟的忍耐条已经彻底清空。
“小僧在问路。”
“问谁?”
“问风,问树,问这山中万物。”
无心答得一本正经,神情肃穆,真像是在与天地沟通。
萧瑟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个妖僧气得折损阳寿。
他已经开始认真思考,将无心一掌打晕,然后拖回三顾城的可行性。
就在他杀心渐起,准备付诸行动时,一直抱臂看戏的叶挽心忽然动了。
她没理会那个正在“入定问路”的无心,而是缓步走到一条分岔路口。
那里的两条小径看起来并无二致,都通向林海深处,幽深而阴暗。
她只是略微观察了片刻,便伸出白玉般的手指,指向其中一条。
“这边。”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媚意,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笃定。
“一个时辰内,能走出这片鬼林子。”
雷无桀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真的?你怎么知道?”
叶挽心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看傻子的嫌弃,懒得回答。
她从小在天外天长大,那里的环境比中原的深山恶水凶险百倍。
辨向寻踪的本事,对她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萧瑟狐疑地打量着她,满脸都写着不信:“你这么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把我们带进什么蛇坑狼窝里去。”
“我只是……”
叶挽心转过头,目光越过众人,冰冷地落在盘腿而坐的无心身上。
她的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笑。
“不想看某些人,把我们带进真正的狼窝里喂狼罢了。”
言外之意,与其跟着一个不靠谱的路痴,不如信她这个至少脑子清醒的“敌人”。
就在这时,无心睁开了眼。
他看了看叶挽心指的那条路,又看了看她,竟然点了点头,平静地附和。
“还是叶施主说的对。”
“那条路,生机更盛。”
萧瑟:“……”
所以你刚才闭着眼睛问了半天风和树,还不如人家一根手指头?
他感觉自己的内伤又加重了几分。
有了叶挽心的指引,一行人果然顺利了许多。
她似乎天生就能在杂乱无章的林木间找到最正确的方向,时而指出一块石头上青苔的朝向,时而凭借空气中微不可闻的气味调整路线。
雷无桀跟在她身后,满眼都是崇拜,几次想开口请教,都被她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不到一个时辰,前方密不透风的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光线也愈发明亮。
当他们拨开最后一丛灌木时,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还算平整的官道,出现在眼前。
官道旁,竟还有一家孤零零的茶摊,一面洗得发白的“茶”字旗在风中无力地飘扬。
“茶……茶摊!”
萧瑟看到那简陋的茶棚,眼眶一热,竟有了哭的冲动。
这简直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他什么都顾不上了,第一个冲过去,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满是油污的长凳上。
他对着那趴在桌上打瞌睡的茶摊老汉,发出了虚弱的呐喊。
“老丈,上茶!把你们这儿最好的茶都端上来!”
雷无桀也欢呼一声,跟着坐下,拿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就给自己倒满了凉白开,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大呼痛快。
叶挽心嫌弃地蹙了蹙眉,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将长凳仔仔细细擦拭了三遍,才姿态优雅地坐下,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无心则站在官道中央,背着手,看着远方车马扬起的尘土,不知在想些什么。
茶摊老汉被惊醒,睡眼惺忪地给几人上了几碗浑浊的茶水。
萧瑟迫不及待地抿了一口,那粗劣的茶水又苦又涩,刮得他喉咙生疼。
但比起林子里的瘴气和霉味,这已经算是琼浆玉液了。
他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看向那老汉,难得客气地问道:“老丈,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往西走,下一座城是哪里?”
老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伸出枯瘦的手指,朝着西边一指。
“往西走啊?走个大半天,就到慕凉城了。”
萧瑟闻言,精神一振。
总算有个盼头了。
可老汉的话还没完。
他放下手,又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打量了一下他们几个,特别是他们刚走出来的方向。
“不过……你们几个,不是刚从慕凉城那边过来吗?”
老汉咂了咂嘴,指了指他们身后的那片密林。
“从这儿往东走,穿过那片林子,不就是慕凉城的东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