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北风呼呼的刮，梧桐光膀子迎接西伯利亚的寒流。

　　林瑾之夏天怕热，冬天怕冷，像观赏池里的王八一样，要冬眠一场。

　　华梁照例每月往返上海两趟，又到了他出差的日子。

　　刚走两日，她很想他，他不在，晚上睡觉好冷。

　　下午没课，她下班回家，书房传来动静，她高兴的推开门：“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到声音，华桢赶紧关上抽屉，一脸戒备抬起头。

　　双方看清来人，都觉得尴尬，林瑾之觉得从背影看，兄弟二人蛮像的。

　　她率先打破僵局，“华桢，你放假了？”

　　华桢松了一口气，“嫂子，学校去上海接收一批鱼雷，我抽空回来拿点东西。”

　　这是华梁的书房，华桢的书房在隔壁，进门时，他明显在抽屉里翻什么，这里是他家，她问好像不太好。

　　华桢撰紧手，欲盖弥彰地解释道，“我来找点东西，和哥说过了。”

　　“好，你慢慢找。张嫂炖了鸡汤，一会下喝汤。”她赶紧关上门，来到客厅。

　　张嫂端着热气腾腾的鸡汤，放到面前的桌上，林瑾之看到表面那层金黄的油脂，有点恶心，吩咐再拿一个碗过来，一点一点将表面油脂撇出。

　　张嫂小声嘀咕了句，“浪费呦。”

　　林瑾之听到，懒得责备，春兰不服气，气鼓囔囔。

　　华桢外套搭在手臂上，迈着大长腿，一路带风冲出家门。

　　她张开口，没发出声，只留一道残影。

　　华夫人盯着儿子背影，喃呢道：“多大人了，还这么急躁。”

　　林瑾之放下勺子，没由来的一阵心慌，华梁不会出事吧。

　　她拨通华梁所在宾馆的电话，前台礼貌接待，告知客人暂时不在房间，等人回来会转达。

　　直到晚上，她房内的电话也没有响。

　　林瑾之躺在床上，越想越不对劲，快六个月，肚子已显怀，行动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不如以前灵活。

　　她披上外套，来到书房，打开灯，在华桢今天待的柜前寻找。

　　翻了半天，没有什么特别东西。懊恼之际，有个黑色硬质皮的本子吸引了她的注意。她翻开，一连串的日期后都有数字，单位是万，是钱吗，这么多是做什么用的。

　　她依稀记得华梁提到过公司，她的关注点不在这，没细问。

　　带着这一串的数字和疑惑，她睡的并不安稳。

　　早起拨通了林宅的电话，林淮之打着哈欠，“嗨，亲爱的妹妹，有什么指教。”

　　林瑾之没理会他的不正经，焦急的嗓音从电话端传来，“哥，这几天上海有事发生吗？”

　　林淮之漫不经心，声音中透露着慵懒，“上海哪天没事啊。”

　　学生运动，工人罢工，黑帮火拼抢地盘，租界洋人仗势欺人，不用想都知道每天很精彩。

　　“我是说大事。”

　　“不清楚啊，等会帮你问问。你要着急先看看报纸。出什么事了，这么急。”

　　她好像敏感过度了，声音越来越小，“也没什么事，是华梁，他昨天没回我电话。”

　　“嗨，他那么大的人能有什么事，瞎操心。”林淮之嘴上这么说，心里也犯嘀咕，十里洋场销金窟，不会出去鬼混吧。他不敢多说，怕刺激到妹妹。

　　“知道啦，挂了。”问不出来，林瑾之也不耽误他上班。

　　春兰去报刊亭，抱回了近些天的报纸，她快速翻动，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冬日里的每一场雨水，都伴随着温度的下降，一连半个月的好天，迎来了新一轮的暴击。

　　她坐在窗前，听雨声淅沥。

　　“小姐，姑爷的电话来了。”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拿起听筒，对面的人开始道歉，“抱歉，瑾之，昨天喝多了，没注意你的留言。”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刚睡醒。

　　林瑾之也不好责备，叮嘱道：“少喝点，注意身体。”

　　“嗯，不喝了。我要晚两天回，我买了你爱吃的蝴蝶酥，还有什么要买的？我一并带回。”

　　“什么都不缺。天冷你注意保暖。”

　　“好，听夫人的，天冷加衣。”

　　“油嘴滑舌。”

　　或许，她太过幸福，老天爷也看不惯，一定要她尝些苦头。

　　华梁与她而言是英雄，从初识起，他就是光明磊落的君子，有理想、有抱负，少年意气挥斥方遒。她忘不了他谈及国家未来时眼里的憧憬与期许，人是什么时候烂掉的呢？短短几年，怎么成现在的模样。

　　卖国，她分不清究竟是她从未了解过他，还是这吃人的社会，将他变成如今模样。

　　她愤恨，痛苦，她后悔了，后悔嫁给他，凭什么她要忍受这些。

　　可当她见到华梁瘸着腿，泛红的额头，红肿的颧骨时，心不可抑制抽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抚上脸颊，“痛吗？”

　　华梁摇摇头，抱紧她。

　　回来的路上，他不担心怎么和公司交待，也不担心华桢会怎么样。

　　他害怕，害怕她再也不要理她，他装的太好，从不敢让她瞧见分毫阴暗，他不在乎所谓骂名，他只在乎她的评价。

　　下车时，她眸中满是厌恶之色，他不敢靠近，怕刺激她，又怕她说出什么无法挽回的话。要离婚吗，她相信她能做出来，她永远是那样敢爱敢恨，他费尽心思哄好的姑娘，要离她而去了吗。

　　幸好，她还在意他。

华梁bg 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