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渊今日起的早,派门外弟子在南山下迎接历练归来的人。莫多问这清冷宗师为何这么激动,山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呢?还不是他们的墨大师兄要回来了?
可是,林逸渊因为起的太早,等了太久,竟倒头又睡了过去。
虽然世人都觉得神仙不会睡觉,不会做梦,但这种事放在林逸渊身上显然不太合适。这一闭眼,不仅有了一场梦,还是一场恶毒的惩罚。
“这是……哪里……”林逸渊迷迷瞪瞪睁开眼,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地上,白衣翻飞间带上了血腥味,让人头晕,阵阵作呕。他连忙翻了身,一脸嫌恶地后退着。真是操了,什么运气躺在血里?
大抵是因为林逸渊属于神族,从小看到的都是金色的血液,又没有普通人类的铁锈味,所以他每次厮杀完的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沐浴。哪里有过厮杀完毫不避讳躺在血里的经历?
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小心翼翼的挑拣空地行走。说实话,这个地方是从来没有来过的,但林逸渊感觉他下意识知道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去。他默默地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哪怕有妖兽,在自己的神志还没有做出指示的情况下,手中的剑已然挥动,一招横过颇有斩断苍穹的架势,可以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虽然不知道这身子想去哪,不过既然是梦,那就由着他去吧。林逸渊在心里默默吃瓜,并不打算做出任何反应。
就在这时,一道天雷滚滚而下,宝相威严压的林逸渊抬不起头,勉强用剑反手撑着地。躯壳里的本人还傻愣愣的,原本的人已经说话了,好听的声音嘶哑着,颤抖着,却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把主人……还给我!”
哈?主人?林逸渊整个人都是蒙的,他从小到大,初时是皇宫里的小太子,后来是众人敬畏的渊凰神,现如今是各个门派忌惮的林宗师,何曾有过主人?况且自己的记忆明显是没有断层,衔接的很自然的……他的魂灵摸了摸下巴,细细的思考着。
身体似乎只是在重演当时的场景,并不理会林逸渊的惊讶,他恨恨的盯着天边的光,似乎要盯出个窟窿来,林逸渊虽然没有共情,但是他可以体会到身体在切实地发抖,既像怨毒的蛇吐出鲜红的芯子,又像迷失的羔羊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家了……
突然,他自己清浅的笑了起来,依旧是那种春风十里的笑颜,却让这躯壳里的灵魂不寒而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了。
他知道,这种情况下笑,对于自己的战斗习惯来讲,是一种要拼尽全力的信号,甚至可以称之为……
疯狂
是的,毫不夸张。
果不其然,下一刻,他的身上爆发出令人窒息的暗黑色气息。他歇斯底里的笑着,却逐渐归于平息,只是指尖颤抖着,暴露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他缓缓抬手掐诀,而林逸渊本人的眼眸却一点点沉了下来。他知道,杀多了人,体内多少会有业障,时间久了,就会变成神佛都没有办法去除的黑雾,这东西……可是对世界都有极大的威胁啊……
他试图干预,但不知从他发呆的时候,早就彻底失去了对这身体的掌控权。
林逸渊……他自己的拳头微微颤抖,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心里第一次在人界涌起叫做“害怕”的情绪。
可是黑影在身体的指挥下,向着天空攻击,有些则落在地面,所到之处皆化为焦土……
只一瞬间,林逸渊和那个林逸渊同感似的,联系起来,知其所知,感其所感。
他顿时头痛难忍,心里也迷茫无助,似乎那处跳动被担忧苍生的力量和怨恨报仇的呐喊对抗着。
最后,脆弱的心脏被割裂,再也不记得该怎么跳动。
突然,身体的手臂麻木抬起,剑锋直指身后,声音是疲惫的:“谁?”
身后的人似乎不怕自己,轻笑着挑开剑锋,从身后拥住这个浑身浴血的青年,下巴亲昵的蹭着他的发顶:“渊,别怕,我在。”
只是简短的五个字,却卸掉了林逸渊所有的防备和力气。
他不可置信的侧眸,眼眶是再也哭不出眼泪的红肿:“主……人?”
对方轻轻的应了一声,温热的手掌覆住他冰冷的手:“渊,你最是怕冷,不要受这种苦。”林逸渊以为,对方会狠狠的责骂自己,或许会给自己一巴掌。
可是,他来了,第一句让自己别怕,第二句问自己冷不冷。
本来哭干的眼泪再次掉落,转身埋在对方怀里,像是一个再也找不到家的孩子,没有了恨的面具,他似乎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迷失了方向,彷徨又无助。
眼泪在熟人面前总是压不住的,林逸渊的魂灵也能深切的感觉到他的脆弱,让人很是心疼。
也许……这个“主人”,对自己真的意义非凡呢……
林逸渊刚看到紧要处,突闻耳边响雷,一个哆嗦吓醒了。
他眯着眼,坐起来,天色都晚了。
窗外的枫叶缓缓飞落,本还是极美好的景色,却在暗夜和雷电的映衬下犹如鬼魅。
最吓人的,是打开的窗户边,那个黑色的人影,居高临下,垂眸望着他。
“轰隆——!!!”
窗户随着雷声摇摆,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而屋子里的气氛却安静且压抑。
林逸渊愣愣的看着他,似乎尚未完全清醒,颤抖着唇瓣,声音沙哑缓慢:
“主人……?”
那人没有搭话,只是径直走向床边,高大的身影压低,音色暧昧:“渊,抓到你了。”
林逸渊怔愣着,抬眸望着他的食指点住自己的额头,却没有任何动作,随即一抹月白色闪过,他的意识,就逐渐,飘向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