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王振的消息准时抵达。
「查到了。B计划泄密源头——技术部副总监,刘铮。三个月前入职,简历完美,背景干净,推荐人是业内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但三天前,他妻子名下突然多了一笔来自境外账户的转账,金额不大不小,刚好够引起注意又不至于触发监管警报。十二万美金。」
晓彤盯着屏幕,眼底一片清明。
刘铮。她不认识这个人,甚至没有印象。这意味着孟姜的渗透比她想象得更深、更早——三个月前,正是她刚刚接手“澜韵天地”项目、还在进行前期调研的阶段。那个时候,孟姜就已经把人安插进来了。
「不要打草惊蛇。」她回复王振。「让他继续工作,给他喂一些无关紧要的真信息,夹杂关键环节的假数据。我要让孟姜沿着这条线,走进她以为正确、实则通往悬崖的路。」
「明白。另外,简宁那边有回应了。」
晓彤的手指悬停在屏幕上方,片刻后才点开那条消息。
「简宁的原话:‘告诉她,当年我说的话依然有效。但如果她想让我听她把话说完,让她亲自来见我。’」
亲自去见他。
晓彤轻轻呼出一口气。简宁还是那个简宁,骄傲、固执、从不低头。他要的不是电话、不是邮件、不是中间人的传话,而是面对面的交锋。这既是他的风格,也是他的试探——他想看看,当年的小学妹,如今是否配得上做他的对手。
「告诉他,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她回复。
她没有解释“老地方”是什么。她知道王振会转达,而简宁会懂。
那是他们大学时期常去的一家旧书店,藏在南城一条快要拆迁的老巷子里。老板是个脾气古怪的退休教授,专卖各种冷门的历史文献和地方志。那家书店没有招牌,没有导航定位,只有真正热爱这座城市肌理的人才知道怎么找到它。
简宁选在那个地方见面,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凌晨四点二十分,晓彤换上自己的衣服,走出病房。
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晓彤女士,您现在还不能——”
“我有急事,两小时内回来。”她的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有任何问题,让医生直接联系我的助理。”
她没有等护士回应,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这是陈越半小时前发给她的,那位“雅图”最后见证者的住址。
地址在老城区边缘,一处尚未被开发商染指的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斑驳的墙面、悬挂在头顶密密麻麻的电线,以及清晨时分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这里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二十年前,与几公里外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形成两个世界。
晓彤按照门牌号找到一栋三层自建房。铁门上锈迹斑斑,门铃早已损坏,取而代之的是一根从二楼窗户垂下来的绳子,绳头系着一只铜铃。
她拉了拉绳子。
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等了大约两分钟,二楼窗户推开一条缝,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谁啊?”
“我是陈越的朋友。他说您这里有我想要的东西。”
沉默。然后窗户完全打开,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人的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一把被岁月磨钝了锋芒、却依然能够伤人的刀。
“陈越那小子……果然还是不肯消停。”老人嘟囔了一句,转身消失在窗口。紧接着,楼下铁门发出一阵咔哒声响,缓缓打开。
晓彤推门而入。
屋内昏暗逼仄,到处堆满了书和纸箱,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霉味。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坐在一张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小板凳。
晓彤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我想知道‘陈某’的下落。”
老人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晓彤:“小姑娘,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晓彤直视着他的眼睛,“我还知道‘雅图’最后一期刊物上,有一篇署名‘岚’的文章。我更知道,这篇文章的编辑姓陈。而这位陈编辑,在刊物被封后不久就失踪了。”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有规律,像是在丈量时间的重量。
“你说对了一半。”他终于开口,“陈编辑确实失踪了,但不是所有人认为的那种失踪。他没有被害,也没有逃亡。他只是换了一个身份,继续活在这座城市里。”
晓彤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还活着?”
“活着。”老人顿了顿,“但他愿不愿意见你,是另一回事。”
“为什么?”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角一个落了锁的木柜前,从腰间取下一把钥匙,打开柜门。他从里面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破损,用牛皮纸重新包裹过。
他把笔记本放在晓彤面前。“这是他留下的东西。你可以看,但不能带走。”
晓彤翻开第一页。
字迹工整清秀,墨水已经褪成淡褐色。开头第一行写着:
“1998年7月12日。晴。今天收到一封匿名信,寄件人没有署名,但信封上的邮戳显示来自本市。信里只有一句话:‘你们刊登的那篇文章,有人要追究到底。小心。’”
晓彤继续往下翻。
日记记录了那位陈编辑在“雅图”关闭前后的一系列事件:被约谈、被警告、被要求交出作者的真实身份。他顶住了压力,始终没有说出“岚”是谁。然后,刊物被封,他被辞退,妻子因此与他离婚,朋友纷纷疏远。他独自一人,带着那篇文章的秘密,消失在人海中。
日记的最后一页,日期停留在2001年3月。
“我终于找到了‘岚’。或者说,他终于找到了我。原来他一直都在,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活着。他说对不起,我说不必。我们都只是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只是这个时代,容不下太多对的事。”
下面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符号——
一座小小的灯塔图案。
晓彤的目光凝固在那座灯塔上。她见过这个图案。就在“夜航船”论坛的登录页面,那个隐藏在层层加密之后的入口标识,正是一座灯塔。
“守夜人”……“夜航船”……“灯塔”……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她抬起头,看向老人:“您就是‘守夜人’。”
老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重新坐回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轻声说了一句:“天快亮了。你该走了。”晓彤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
“我会再来的。”
“随你。”老人闭上眼睛,像是已经耗尽了一整天说话的力气。
晓彤转身走出铁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正好越过对面屋顶的瓦片,斜斜地照在她的脸上。
她掏出手机,发现林薇在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
「查到了。‘夜航船’论坛的服务器位于境外,但有一个注册IP在过去半年内频繁登录,且每次登录都会访问一个特定的加密板块。IP溯源结果显示——那个地址,来自孟姜的私人别墅。」
晓彤站在晨光中,嘴角微微上扬。
终于抓到你了,学姐。
她拨通了王振的电话。
“计划提前。今天上午九点,我要看到刘铮被警方带走的新闻。理由——商业间谍和非法获取商业秘密。”
“这么急?”王振的声音有些意外。
“不急。”晓彤望着远处渐渐明亮的天际线,声音平静而笃定,“我只是想让孟姜知道——游戏,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