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按照旧俗,是回娘家或访亲探友的日子。城市比初一热闹了些,街上的车流人流明显增多,商铺也有不少开了门,透出浓浓的年节气息。
陈越站在市中心一家星级酒店高层套房的落地窗前,俯瞰着下方渐次苏醒的城市。他昨夜并未返回公司安排的公寓,而是住进了这里。房间整洁冰冷,没有一丝过年的装饰,只有那盆被他从别处挪来的水仙,在窗台上静静开放,算是唯一的生机。
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的并非财务报表或商业计划,而是一幅复杂的城市交通节点图,以及几个不断闪烁的微小光点。旁边另一台加密的平板上,流淌过一行行数据流。
手机震动,进来一条加密信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C,目标今日行程:上午十点,城南‘慈心’禅寺祈福;中午十二点半,家族私房菜馆‘隐庐’午宴;下午三点,返回西山别墅。无公开行程,随行人员精简。」
陈越回复:「收到。继续。」
他关掉地图,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里面是关于“雅图文化”并购案的一些边缘资料,以及几张旧照片。照片上是几年前意气风发的“雅图”创始人团队,其中一张合影里,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人,眉眼依稀与如今的陈越有些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带着未经世事的张扬。
他凝视着那张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相纸。片刻后,他将照片收起,连同其他资料一起,锁进了房间的保险箱。
十点整,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休闲装,戴上帽子和口罩,离开了酒店。他没有开车,而是混入地铁的人流,几经换乘,来到了位于城南、香火颇盛的“慈心”禅寺。
寺庙内人流如织,香烟缭绕。善男信女们捧着香烛,虔诚叩拜,祈求新岁平安顺遂。陈越像普通游客一样买了香,却并未去大殿,而是在寺庙侧院一株巨大的许愿树下驻足。这里相对僻静,视线却能覆盖通往后方 VIP 禅房的一条小径。
他看似随意地仰头看着树上累累的红绸许愿牌,目光却锐利如鹰隼,扫视着经过的每一个人。他看到了几个疑似保镖的壮硕身影,簇拥着一位身着低调但质地精良羊绒大衣、戴着墨镜的女士,快步走向后院的禅房。尽管遮住了大半面容,但那走路的姿态和周围人的气场,让陈越几乎可以肯定——是孟姜。
她果然回来了。而且,选择了新年祈福这样低调又合情理的方式露面。
陈越没有靠近,只是默默记下了时间和随行人员的大致特征。他在树下站了约莫半小时,直到看到那行人从禅房出来,依旧被保镖环绕着,快速从侧门离开,上了一辆等候的黑色商务车。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寺庙,在路边小店买了瓶水,一边喝,一边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车流中。任务完成,确认目标行踪。但他心中并无轻松,反而疑窦更深。孟姜新年悄然返沪,绝非只为上一炷香。她与陆晋的接触到了哪一步?她对晓市集团,对“澜韵天地”,究竟布下了怎样的局?而自己接受的指令,除了监视,下一步又是什么?
与此同时,晓彤接到了助理打来的电话,语气有些急促:“总裁,我跟丢了。”
“什么?”晓彤正在书房翻阅一份旧档案,闻言眉头一蹙。
“陈顾问。按照您的吩咐,我今早尝试定位他,发现他离开了公寓。我调取了沿途几个可能的公共监控,发现他最后出现在城南‘慈心’禅寺附近,然后……就消失了。信号也进入了某种屏蔽状态,或者他关闭了定位。”
禅寺?新年祈福?这倒符合常理。但“消失”和“信号屏蔽”……晓彤的心微微下沉。“知道他大概什么时间出现在寺庙附近吗?”
“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左右。”
十点到十一点……晓彤立刻想起助理之前关于孟姜可能返沪的消息。一个模糊的猜测在她脑中成形。“查一下,今天上午,‘慈心’禅寺有没有接待什么特别的香客,或者有没有 VIP 通道启用。”
“是!”
挂断电话,晓彤走到窗边。窗外是旧城区的瓦顶,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陈越……你到底是谁的人?孟婉舟的?还是别的势力?你去禅寺,是巧合,还是奉命监视或接触某人?
她转身回到书桌前,看着屏幕上“雅图文化”并购案那些泛黄的扫描文件。当年那场失败并购引发的连锁反应,导致“雅图”核心团队分崩离析,创始人之一更是因此销声匿迹……陈越对这件事的兴趣,真的只是出于一个投资顾问的职业习惯吗?
下午,晓彤陪着芳姨去给几位老街坊拜年。走在熟悉的巷弄里,听着长辈们的嘘寒问暖和关于她“终身大事”的善意唠叨,她脸上带着笑,心里那根弦却始终紧绷着。助理那边暂时没有新的消息传来,陈越也如同石沉大海,没有再主动联系。
直到傍晚,夕阳给旧宅的天井涂上一层暖金色,陈越的信息才再次进来,依旧简洁:
[陈越]:晓彤总,明日若有空,我想向您汇报一下关于‘澜韵天地’与陆晋团队沟通的下一步具体思路,以及……一些可能需要注意的外部情况。
“外部情况”……晓彤盯着这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他是在暗示孟姜,还是在试探什么?
她回复:「可以。下午三点,老地方茶馆。」
[陈越]:好的。另,水仙很好,放在能晒到太阳的窗台,每天换水即可。祝您晚间愉快。
他提到了水仙,像是随手一提的家常,却又在强调那扇“窗台”。晓彤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老式窗格。他究竟在哪里?那扇窗,又通向怎样的秘密?
夜幕降临,旧宅灯火温馨。晓彤陪着芳姨看春晚的重播,心思却已飘远。陈越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他激起的涟漪,正一圈圈扩散,开始触及湖底那些沉睡的、或许危险的秘密。而孟姜的悄然现身,更是让这片湖水之下,暗流汹涌。
大年初二,在走亲访友的温情面纱下,棋局两端的落子者,都已悄然就位。只待初三的茶馆一会,或许,便是风云再起的时刻。窗外的夜空,偶尔有零星的烟花升起,炸开,绚烂短暂,旋即重归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