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发出后,如同石沉大海。晓彤并不意外,老K的回复从来不以时效见长,只以精准和深度为准则。她将这件事暂时搁置,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棋局。
几天后,陈越带来了与陆晋主理团队初步接触的反馈。“沟通很顺利,”他在晓彤办公室汇报,神色中带着克制的振奋,“对方对‘光影与四季’的概念表现出浓厚兴趣,特别是我们将贝氏事务所的设计理念与‘云庭’哲学进行美学联结的部分。陆晋先生的副手,也是他最信任的餐厅经理松岛先生,表示会亲自向陆主厨转达我们的初步构想,并愿意安排一次更深入的、非正式的会面,地点可以由我们定,但希望氛围私密,且‘不要有太多商业气息’。”
这是个积极的信号。松岛是陆晋的左膀右臂,他的态度很大程度上能反映陆晋本人的意向。
“地点你有什么建议?” 晓彤问。
“考虑到私密性和氛围,我建议不选在酒店或商业会所。” 陈越显然已有腹案,“我在西山那边知道一个私人茶寮,主人是位退休的老茶艺师,地方偏僻雅静,只接待熟客。庭院设计颇有古意,与‘云庭’追求的意境有相通之处。而且,远离市区,也能最大限度避免干扰。”
“可以。你去安排,时间定在下周三下午。除了你我,只带一名助理做记录,人越少越好。” 晓彤批准了方案,同时提醒,“记住,这次依然是理念交流,不要急于求成。重点是建立信任和默契。”
“明白。” 陈越点头,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晓彤总,松岛先生私下提了一句,说最近似乎也有其他方对陆主厨的时间和非餐饮合作表达了兴趣,而且开出的条件‘非常优厚’。他虽未明说,但语气里提醒我们,要拿出真正有吸引力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商业条件。”
其他方?晓彤心中一动。“知道是哪一方吗?”
陈越摇头:“松岛先生口风很紧,只说对方‘来头不小,诚意十足’。我试探了几句,他没再多透露。”
这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竞争者的出现,并不意外,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有些巧合。是正常的商业竞争,还是……?
“知道了。做好我们自己的事,但信息收集不能停,想办法摸清这个‘其他方’的底细,至少确定大致范围。” 晓彤吩咐道。
陈越离开后,晓彤沉思片刻,再次联系了王振:“查一下,最近除了我们,还有哪些机构在接触陆晋或者‘云庭’团队,特别是那些‘来头不小’的。重点留意‘世方集团’,但不要局限于此。”
“好,我马上让人去查。” 王振应道,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凝重。
周三下午,西山私人茶寮。
茶寮隐于半山,竹篱茅舍,清泉潺潺,确有几分出世之意。松岛先生如约而至,是一位五十岁上下、气质沉稳的日本人,衣着朴素,眼神却锐利。寒暄之后,话题自然引向“澜韵天地”与“云庭”可能的美学共鸣。
陈越主导了大部分谈话,他准备充分,不仅带来了精炼的概念阐述,还特意准备了几幅根据贝氏事务所设计风格演绎的、“时空之味”空间意境手绘草图,以及一份精心挑选的、反映不同季节光影变化的古典音乐片段列表。他的讲述娓娓道来,将建筑、自然、美食、时光流动巧妙地编织在一起,构建出一个令人神往的意境空间。松岛先生听得很专注,不时点头,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气氛融洽。
晓彤大多时候在倾听,观察着松岛的反应,也观察着陈越。陈越的表现堪称完美,既展现了对“云庭”理念的深刻理解,又巧妙地输出了己方的构想,分寸拿捏得当。松岛显然被打动了,几次表示“这个想法很有趣,陆晋师傅应该会喜欢这种对时间和空间的思考方式”。
然而,就在茶过三巡,气氛最为融洽之时,松岛看似不经意地提起:“陈先生对‘云庭’理念的理解,确实深入。上次听到如此有共鸣的见解,还是孟女士来访的时候。”
孟女士?
晓彤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拂着水面。
陈越的反应快得几乎看不出停顿,他微笑着接口:“哦?不知道是哪位孟女士,也对‘云庭’如此欣赏?看来陆主厨的理念,确实吸引了不少知音。”
松岛笑了笑,似乎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含糊道:“一位很有品味的收藏家,也是美食爱好者。与陆师傅有过几面之缘。” 他很快将话题转回到空间设计的具体细节上。
但“孟女士”这三个字,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晓彤的思绪。收藏家?美食爱好者?能接触到陆晋,并让他(或他的副手)留下“很有品味”印象的,绝非寻常人物。
会谈在友好的气氛中结束。松岛表示会尽快向陆晋汇报,并安排下一次可能涉及陆晋本人的会面。送走松岛后,回程车上,陈越主动提起:“松岛先生提到的‘孟女士’,需要深入查一下吗?能在这个层面和陆晋对话的,国内应该没几个人。”
“查。” 晓彤言简意赅,“动用一切合理渠道,我要知道这个‘孟女士’是谁,背景,以及她和陆晋,或者和‘云庭’到底有什么关联。”
“明白。”
回到公司,晓彤立刻将“孟女士”这个线索同步给了王振。王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语气有些异样:“晓彤总,您说的这位‘孟女士’……会不会是‘孟氏集团’的孟姜?”
孟姜?晓彤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这个名字的信息。孟氏集团,一个近十年迅速崛起、业务横跨高端地产、文化艺术投资、私人银行等领域的庞然大物,作风强势,手段凌厉,是晓市集团在多个领域的直接竞争对手。其掌门人孟婉舟,年近五十,背景神秘,行事低调但决策果决,在业内素有“铁娘子”之称,但也因其过于激进甚至是不择手段的扩张方式而毁誉参半。她确实是知名的收藏家和艺术赞助人,对美食的挑剔也偶有传闻。
“有依据吗?” 晓彤问。
“没有直接证据。但孟姜本人对顶级生活方式IP的追逐是出了名的,她的‘玺悦’系列高端地产项目,一直在不惜重金搜罗各种文化艺术标签。而且,”王振压低了声音,“我们之前几次和孟氏争夺优质文化资源,最后都莫名其妙地失利,对方好像总能提前知道我们的底牌和策略。内部复盘,虽然没找到实锤,但一直怀疑有信息泄露,或者对方有我们不知道的信息渠道。如果她也盯上了陆晋和‘云庭’,那……”
那就不只是商业竞争,更可能是宿敌的又一次正面交锋。而且,是在“澜韵天地”这个不容有失的关键项目上。
“我知道了。继续查,我要更确切的消息。同时,‘澜韵天地’项目所有对外信息,加密等级提到最高,所有接触陆晋团队的计划和细节,仅限于你、我和陈越三人知晓。” 晓彤果断下令。如果对手是孟姜,那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挂断电话,一种冰冷的紧迫感蔓延开来。陈越、世方集团、孟姜……这几条原本看似独立的线索,开始隐隐约约地交织在一起。是巧合,还是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撒开?
就在这时,她的私人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信息,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迦南资本亚太区新基金,最大LP(有限合伙人)疑似孟氏海外离岸实体。陈越离职前三个月,该基金成立。小心。”
发信人:老K。
晓彤盯着这行字,屏幕的光映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孟氏集团……迦南资本……陈越……
一切似乎都有了某种晦暗的联系。陈越那超出常理的信息获取能力、对集团失败案例的兴趣、与世方动向的“巧合”、以及他突然出现在晓市并精准切入“澜韵天地”项目……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站着孟婉舟和她的资本触角呢?
陈越,究竟是孟姜早早布下的一枚暗棋,还是被利用的过河卒?他的目标,仅仅是搅黄“澜韵天地”与陆晋的合作,还是有着更深层、更针对晓市集团甚至她晓彤本人的图谋?
她感到自己正站在一片越来越浓的迷雾之中,隐约能看到几道危险的身影轮廓,却看不清他们的全貌和手中的武器。而陆晋和他的“云庭”,就是这片迷雾中央,最珍贵也最
晓彤缓缓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最初的震惊和寒意过后,一种久违的、带着冷冽兴奋感的战意,从心底升腾起来。
孟姜……如果真的是你,那这次,就让我们好好下一盘。看看是你的资本利剑锋利,还是我的布局更深。
她重新睁开眼睛,眸子里一片清明锐利。拿起内线电话:“林薇,通知战略投资部、品牌部、设计中心负责人,一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紧急会议。议题:修订‘澜韵天地’项目推进策略,强化信息安全和反制预案。”
棋子已然过河,对手若隐若现。真正的较量,现在才算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