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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会

一波三折—姐,好久不见

晓彤没有立刻打开信封。

她将它放入随身的手袋内层,动作随意,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张普通收据。夜晚的凉风让她清醒,刚才餐厅内光影交错、香气氤氲营造出的那种微醺般的掌控感,在现实的空气里沉淀为一种更坚实的笃定。她叫了车,在回去的路上,才借着窗外流动的城市霓虹,抽出了那张素白坚韧的卡片。

不是打印的邀请函。是手写。字迹瘦劲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晓彤姐(教授):

本周六晚七点,青松同学会。地点在‘樨舍’。很多人提起你。若有空,盼来。

主厨 陆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落款日期。信息精简得像一份食谱纲要。“青松同学会”,这五个字像一把小而精确的钥匙,轻轻拧动了她记忆里某个尘封的抽屉。高中时代?不,是大学。他们那一届,因为教学楼下那几棵老青松,私下里便得了这么个名号。陆晋……她确实记得这个名字,比现在要模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和沉默。记忆中的形象与今晚那位沉稳深郁的主厨重叠,却仍有缝隙。原来是他。

她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同学会。一个充满微妙张力和潜在叙事的场合。旧日同窗,各自散入人海十余年,有人腾达,有人沉寂,有人面目全非,有人初心仍在。这样的聚会,往往像一锅精心熬煮却又成分复杂的浓汤,表面浮着名为怀旧的温暖油脂,底下却沉着攀比、试探、未竟的遗憾或刻意淡忘的尴尬。对她而言,这并非一个非去不可的社交场合。但陆晋的邀请方式,以及他今晚所展现出的、对她专业判断力的那种近乎苛刻的认同,让这张简单的卡片有了不同的重量。

他不是以“同学”的身份发出泛泛之邀,而是以“主厨陆晋”的身份,邀请一位他认可的“知味者”晓彤。地点选在“樨舍”——那是城里另一家以极致时令和创意闻名的顶级怀石料理店,一位难求,本身就代表了某种圈层的准入证。更重要的是,“很多人提起你”。这句平淡的话背后,是她在业界的声名,已然渗透到昔日同窗的闲聊之中。

这不是叙旧,更像是另一场无形的品鉴。品鉴彼此这些年的境遇、成就、以及在时间这座熔炉里锤炼出的“风味”。

周六晚上,她准时出现在“樨舍”低调的竹门前。没有刻意盛装,一袭剪裁极佳的深灰色羊绒连衣裙,同色系低跟鞋,珍珠耳钉是唯一的点缀。妆容清淡,却将连日的疲惫修饰得一丝不露。她呈现出的,是一种无懈可击的、专注于事业的成功女性的从容,而非急于展示什么的紧绷。

侍者引她穿过静谧的庭院,潺潺水声与竹影掩映下,一间名为“松风”的包厢拉门敞开。暖光、低语、以及混合着清酒与高级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大约二十余人,衣着光鲜,言谈正热。晓彤出现在门口的瞬间,空气有几秒微妙的凝滞,随即被几个率先反应过来的声音打破。

“哎呀!晓彤!真是晓彤姐!” 一个穿着当季新款套裙、妆容精致的女人率先起身迎来,热情中带着审视,“老师,越来越漂亮了!差点没敢认!”

“周莹,”晓彤微笑着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并轻轻回握了她的手。周莹,当年班里活跃的文艺委员,听说后来嫁得很好,如今是社交场上的名媛。她的热情里有真实的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比较。

“晓彤老师!你可算来了!” 一个身材微胖、笑容敦厚的男人挤过来,他是当年的班长李铭,现在似乎在一家大型国企担任中层,脸上带着组织者特有的红光和些微汗意,“大家刚才还念叨你呢!说咱们年级的女神,现在是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了!”

“过奖了,只是做点小项目。” 晓彤谦和地应对,目光已快速扫过全场。一些面孔熟悉又陌生,一些完全记不起名字。然后,她在包厢最内侧、靠近庭院景观窗的安静角落,看到了陆晋。

他换下了厨师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深色高领毛衣,外面随意搭了件休闲西装外套,与周围略显用力的正式感截然不同。他没有参与任何一个小圈子的热聊,只是独自坐在那里,指尖无意识地轻抚着面前一个未开封的陶瓷酒瓶。当晓彤目光投来时,他恰好抬眼。隔着喧嚣的人群,他微微举了一下手中的小瓷杯,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随即又垂下眼,仿佛只是确认了她的到来。

晓彤心中了然。他把她“盼”来了,却无意充当她在旧日熟人中的引荐者或庇护者。他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或者说,一个“食材”更为复杂的“餐桌”。剩下的,是她自己的事。

接下来的半小时,是典型的同学会寒暄循环。惊叹于彼此的变化,追忆几桩荒唐旧事,交换着被小心修饰过的现状介绍。晓彤从容应对,提及自己的公司时轻描淡写,倾听他人时专注真诚。她能感觉到各种目光的掂量:好奇、羡慕、些许嫉妒,或许还有男性同学眼中重新燃起的欣赏。她像品尝一道多层次的前菜,分辨着每一种“人情味”的细微差别。

“晓彤教授现在可是不得了,” 一个略带油滑的男声插了进来,是当年就以能说会道著称的刘峰,如今据说在金融圈混得风生水起,“上次跟宏源的张总吃饭,他还专门提起,说跟你们有个合作,夸你谈判风格犀利又不失风度,最难缠的条款到你手里都能捋顺。佩服佩服!” 这话听着是恭维,却也无形中给她贴上了“强悍”的标签,并微妙地将她置于某种被男性“评价”的语境。

晓彤端起面前的焙茶,浅浅一笑:“张总过誉了。合作顺利,是双方团队都专业,找到了共赢的平衡点。就像一道好菜,讲究的是食材之间彼此激发,而不是谁压倒谁。”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人际评价引向了更中性、也更能体现她思维方式的比喻。

刘峰一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精辟!还是咱们才女会说话!”

话题渐渐转向更泛泛的怀旧和时下热点。晓彤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接在关键处,或化解微妙尴尬,或将跑偏的话题轻轻拉回。她注意到,陆晋自始至终没有加入这些讨论。他像一位置身事外的观察者,又或是这场“人间烟火”宴席的隐名主厨,只在偶尔有人试图拉他说话时,简短回应一两句,目光却常常不经意地掠过她,仿佛在评估她处理这些“社交食材”的火候。

餐点开始上桌。“樨舍”的料理以艺术性和季节性著称,每一道都宛如微型盆景。大家的话题自然转向美食,赞叹声此起彼伏。周莹用手机仔细拍照,一边说:“这摆盘也太美了!不过我还是更喜欢昨晚在‘云亭’吃的那道和牛,油花分布真是绝了……” 她开始详细描述,带着某种展示见识的意味。

李铭则更关心价格和稀缺性:“听说这里的隐藏菜单,至少要提前三个月预约?陆晋,还是你面子大啊!” 他转向陆晋,试图把这位低调的“主厨同学”拉入话题中心。

陆晋只是淡淡地说:“食材应季,厨师用心而已。”

这时,一道椀物被端到晓彤面前。清澈见底的高汤,沉着一块若布包裹的鲷鱼肉,两粒青豆,一缕纤细的柚子皮。极简,却透着功夫。晓彤没有急于动筷,而是先观其色,再轻嗅其气。

坐在她旁边的一位女同学,当年颇为文静,名叫陈静,现在是一位中学老师,她轻声感叹:“真漂亮,都不忍心吃了。”

晓彤闻言,微笑低声道:“这汤的吊法很有意思。你看这清澈度,绝对不是单纯滤清能达到的。用了‘扫汤’的手法, probably以鸡脯肉蓉反复吸附杂质,才得到这种‘镜面清汤’。但香气里除了鲷鱼的鲜,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熏味和木之芽的清香,应该用了某种熏制的高汤打底,或者最后用烟熏过的海盐点了睛。柚子皮不是装饰,它提供的微苦前调,是为了中和后续可能的一丝腻感,虽然这汤看起来毫无油腻。”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大家普遍停留在“好看”“好吃”的赞叹层面时,这番冷静专业、细至毫芒的品评,如同在喧嚣中投入一颗石子。周围几个同学都停下了动作,看向她。连正在拍照的周莹也放下了手机。

陈静听得入神:“天啊,晓彤,你懂这么多……我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

晓彤莞尔:“只是工作需要,接触得多一些。” 她这才用漆勺舀起一小口汤,送入口中,闭眼品味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是对自己判断的确认,也是对这碗汤的无声赞许。

陆晋的目光,在这一刻,与她在空中有了一个短暂的、明确的交接。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亮光,像看到一道按预期完美呈现的菜品。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自己面前那杯美冷的清酒,缓缓饮尽。

那个试图用“和牛”彰显品味的周莹,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用更大的笑声掩饰过去:“晓彤姐果然是行家!看来今天有你在,我们都能吃出门道了!”

晓彤只是谦逊地笑笑,不再多言。她知道,有时候,精确的知识本身,就是最温和也最不容置疑的力量。

餐宴过半,气氛在酒精和回忆催化下更加松弛,也更加芜杂。有人开始追忆青春期的憾事,半真半假地调侃;有人开始大谈生意经,数字和项目名称在空气中碰撞;也有人默默喝着酒,看着热闹,眼神复杂。

刘峰端着酒杯晃到晓彤身边,借着几分酒意,语气比刚才更熟稔,也更多了一丝试探:“晓彤,说真的,当年就觉得你不一般。果然!现在事业做得这么大,个人问题怎么样了?像你这么优秀的,眼光肯定高,但也不能太挑,女人啊,终究还是得有个归宿。”

这话像一颗不太和谐的音符,掉进了逐渐变得嘈杂的乐章里。附近几个人安静了些,目光若有若无地瞟过来。

晓彤放下茶杯,抬眼看向刘峰,眼神平静无波,嘴角甚至仍带着那抹得体的浅笑:“刘峰,你还和当年一样爱操心。归宿……”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我觉得,无论是事业还是生活,找到自己舒适和认可的‘平衡点’,比找一个所谓的‘归宿’标签更重要。就像我们品菜,酸甜苦辣咸,平衡好了就是美味,何必执着于其中一味必须是‘甜’呢?”

她没有直接反驳,也没有陷入关于“女人”和“归宿”的辩论,而是再次将话题升华到“平衡”与“选择”的层面。语气温和,却立场鲜明。

刘峰被这绵里藏针的话噎了一下,讪讪笑道:“有道理,有道理!境界不一样了嘛!”

这时,一直沉默的陆晋,忽然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在逐渐升温的嘈杂中清晰可辨:“晓彤上次在我那里,只用一句话,就改了我一道主菜的搭配思路。那是对食材和味觉逻辑的尊重。专业上的事,做到极致,本身就需要极强的专注和完整的自我。其他事,顺其自然就好。” 他这话看似在接刘峰的话茬,实则完全站在了晓彤的“平衡论”一边,并且用更具体、更具分量的专业认可,为她的话做了无声的背书。他没有看刘峰,说完,便自斟了一杯酒。

包厢里静了一瞬。陆晋身上有种沉静的气场,当他以这种平淡却笃定的语气说话时,总能轻易压下周围的浮响。刘峰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找了个借口溜去了洗手间。

晓彤遥遥向陆晋举了举茶杯,以表谢意。陆晋几不可察地颔首回应。

后半场的聚会,晓彤身边依然有人来聊天,但话题更多地转向了她的工作、行业见解,少了许多浮泛的刺探和刻板印象的调侃。她分享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行业趣闻,对几位真正有意请教创业或转型问题的同学给予了诚恳建议。她不再是那个被置于“女教授”“女神”或“女强人”框架下被审视的客体,而逐渐成为了一个值得倾听和交流的、立体而专业的存在。

聚会临近尾声,大家开始合影,交换最新联系方式,约定“下次再聚”。空气里弥漫着微醺的感伤和热闹后的空虚。

晓彤拿起外套和手袋,准备告辞。陆晋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温热的、用素纸包好的小食盒。“刚出锅的,店里的‘御凌ぎ’,糯米皮,红豆馅,用了一点盐和樱花叶提味。解酒,暖胃。”

“御凌ぎ”,是厨师在工作间隙为自己准备的简单食物,分享这个,意义非同一般。

“谢谢。” 晓彤接过,食盒传来温润的暖意。

“今晚的‘料理’,味道如何?” 他问,目光落在她脸上,问的显然不止是“樨舍”的菜。

晓彤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庭院灯的光透过窗格,在他侧脸投下明暗。“食材丰富,”她缓缓道,斟酌着用词,“火候不一。但,是个很有趣的观察样本。尤其,”她顿了顿,“当你知道自己也是其中一味被品评的食材时,更能理解平衡的重要性。”

陆晋的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却柔和了他脸上惯常的冷峻线条。“很好的心得。保持清醒的味觉,不容易。” 他顿了顿,“下次你订位,可以直接联系我。或许,可以试试厨房里的‘主厨菜单’。”

这是比“樨舍”这顿同学宴更私密、也更顶级的邀请。

“一言为定。” 晓彤微笑应下。

她没有问“很多人提起你”具体提了什么,他也没有解释为何特意邀她前来。有些对话,无需言语尽述。

走出“樨舍”,夜风带着深秋的沁凉。晓彤打开那个温热的食盒,拈起一枚小巧莹白的点心,咬了一口。外皮软糯微温,内馅清甜中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咸,樱花叶的香气似有还无,完美中和了红豆可能带来的甜腻。简单,却处处见功夫。

她慢慢咀嚼着,方才包厢里的光影、话语、各种面孔和情绪,如同被这温润的食物安抚、梳理、沉淀下去。这不是一顿用来怀旧的饭,也不是一场需要胜负的社交博弈。这是一次确认。确认她在时间洪流中锚定的位置,确认她以专业和心性构建起的、不为外界嘈杂所轻易动摇的内核。

陆晋看到了这个内核,并用他自己的方式——邀请她进入这个复杂微妙“食材”组成的场合,并观察她如何自处——表达了认可。同学会是背景,是催化剂,而真正的“宴席”,始终在她与他之间,在那关于极致、平衡与清醒品味的无声对话里。

她将剩下的点心仔细包好。手机震动,是助理发来的下周行程草案。都市的霓虹依旧璀璨,车流如河。晓彤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迈步走向等候的车。

夜晚还很漫长,而属于她的“主厨菜单”,无论在职场、社交还是更深邃的人生品味中,都才刚刚开始书写。她坐进车里,对司机报出地址。车窗外的光影流水般划过她的侧脸,沉静而笃定。食盒的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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