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当天早晨，路德维希站在酒店房间的全身镜前，反复调整领带的结。他选择了最正式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银灰色领带——庄重但不沉闷。镜中的男人金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蓝眼睛因紧张而显得更加锐利。
"你看上去像要去参加葬礼，"伊万的声音从浴室门口传来，"放松点，这不是外交峰会。"
路德维希转身，看到俄罗斯化身倚在门框上，已经穿戴整齐——黑色高领毛衣，深灰色西装外套，没有领带。简单却优雅，完美衬托出他修长的身材和苍白的肤色。紫罗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揶揄的光芒。
"对我来说这就是外交峰会，"路德维希叹气，"第一次以真实身份面对其他化身者...尤其是那些可能恨我的人。"
伊万走近，出乎意料地伸手帮他重新调整领带："波兰的托里斯和立陶宛的莱塔斯确实还耿耿于怀，但其他人...大多已经看开了。历史就是历史。"
他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偶尔擦过路德维希的颈部皮肤，引起一阵微妙的颤栗。路德维希注意到伊万今天用了某种木质调的香水，混合着他本身的气息，令人安心又心动。
"好了，"伊万退后一步欣赏自己的杰作，"现在你看上去像要去参加董事会，而不是葬礼。"
路德维希忍不住微笑："谢谢。不仅是领带...还有这一切。帮我面对。"
伊万的表情柔和下来："我们该走了。会议十点开始，步行过去要二十分钟。"
圣彼得堡的早晨阳光明媚，几乎让人忘记几天前的暴风雪。积雪被清理到路边，形成整齐的白色边界。两人并肩走在逐渐热闹的街道上，伊万不时指出一些建筑细节或历史轶事，显然在尽力缓解路德维希的紧张。
"会议在哪里举行？"路德维希问，注意到他们正朝冬宫方向走去。
"冬宫的一个特殊会议室，"伊万解释，"不对公众开放。从叶卡捷琳娜时代起，那里就是化身者聚会的场所。"
路德维希的胃部因紧张而抽搐。他尝试回忆上次参加化身者会议是什么时候——可能是二战前？那些记忆仍然模糊不清。
冬宫的侧门站着一位警卫，看到伊万后恭敬地点头，为他们打开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装饰着精美的壁画和镀金框镜子，与博物馆的主区域风格一致但更加私密。
"这边，"伊万引导他走向一个隐蔽的楼梯，"会议室在二楼。"
踏上楼梯时，路德维希听到上方传来交谈声和笑声——多种语言混杂，有些他能听懂，有些则古老得如同回声。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伊万注意到他的犹豫，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肘："记住，你是德国的化身。几个世纪的历史和文化的代表。抬起头来。"
路德维希深吸一口气，挺直肩膀。伊万说得对——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他都不能逃避自己的身份。这不仅关乎个人，也关乎他所代表的国家尊严。
会议室的门敞开着，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高耸的天花板上绘有星空图案，四周墙壁是深红色的丝绸壁布。十几个人分散在各处，有的站在窗边交谈，有的坐在中央的大圆桌旁。路德维希立刻认出了几个面孔——法国的菲利克斯，意大利的费里西安诺，还有...
"普鲁士！"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一个银发红眼的高大男人大步走来，"真没想到你会来！"
路德维希僵住了——那是他的哥哥基尔伯特，穿着标志性的黑色军装式外套，脸上挂着熟悉的狂野笑容。
"基尔伯特？"他惊讶地问，"你不是在柏林吗？"
"听说我弟弟终于觉醒了自己的身份？当然要飞过来看看！"基尔伯特大笑着拍打他的后背，力道大得让路德维希踉跄了一下，"而且菲利克斯说有重要事情讨论。"
这时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新来者。一个金发碧眼的年轻男子——法国的菲利克斯——优雅地走来，亲吻伊万的双颊："伊万，亲爱的，你迟到了。"然后转向路德维希，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而这位是...啊，德国的路德维希。真是久违了。"
路德维希僵硬地点头："菲利克斯。好久不见。"
更多的化身者围拢过来，介绍和寒暄在多种语言中进行。路德维希注意到一些东欧国家的化身者——波兰的托里斯，立陶宛的莱塔斯——刻意保持距离，眼神冰冷。他能理解，也并不强求。
"各位请就座，"菲利克斯拍手宣布，"我们正式开始。"
圆桌旁，路德维希坐在伊万和基尔伯特之间。菲利克斯作为主办者之一主持讨论，议题从文化交流到经济合作，甚至包括环境保护。路德维希惊讶于会议的专业性和务实性——与他想象中的古老仪式完全不同。
"接下来是欧洲艺术遗产保护计划，"菲利克斯说，翻开一份文件，"意大利和法国已经提交了提案，德国和俄罗斯有补充吗？"
所有目光转向路德维希。他感到一阵紧张，但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实际上，德国博物馆协会正在筹划一个跨国修复项目，特别关注二战期间受损的艺术品。我们愿意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
桌边响起赞同的低语，连托里斯也微微点头。路德维希继续详细说明计划，渐渐找回了自信。这是他的专业领域——文化遗产保护，与政治无关，纯粹的艺术与历史价值。
"很好的提议，"菲利克斯微笑，"俄罗斯方面呢？"
伊万站起来，意外地支持了路德维希的计划："冬宫修复部门愿意参与合作。特别是对东欧地区的教堂壁画和犹太会堂装饰的修复。"
路德维希惊讶地看了伊万一眼，俄罗斯人对他眨眨眼。这个联合提议明显缓和了房间里的紧张气氛，接下来的讨论更加开放和友好。
会议持续到下午三点，中间有简单的午餐休息。路德维希发现自己被几位北欧国家的化身者围住，询问柏林音乐节的事情。基尔伯特则和几个南欧代表热烈讨论足球联赛。只有伊万注意到托里斯和莱塔斯把路德维希拉到角落，表情严肃地交谈着什么。
"...你的人民永远不会理解我们失去的东西，"托里斯的声音传来，压抑着愤怒，"那些被掠夺、被毁灭的文化..."
路德维希没有争辩，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做了个出人意料的举动——他向两位东欧化身者深深鞠躬："我无法改变历史，但可以用余生尽力修复能修复的一切。这是我个人的承诺，不仅作为德国化身，也作为路德维希。"
托里斯和莱塔斯愣住了，显然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应。伊万嘴角微微上扬——这个路德维希与几十年前那个傲慢的德国军官判若两人。
会议结束后，大多数化身者准备离开去参加菲利克斯安排的晚宴。伊万却悄悄拉住路德维希的手腕："想看看冬宫不对外开放的部分吗？"
路德维希点头，向基尔伯特示意他们稍后再会合。伊万带他穿过一系列隐蔽的走廊和楼梯，最终来到一个小门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古董钥匙，打开了门锁。
里面是一个宽敞的工作室，高大的窗户让午后的阳光洒满整个空间。墙上挂着几十幅正在修复的画作，长桌上摆放着各种工具和化学药剂。几位修复师正在专注工作，看到伊万后恭敬地点头，然后识趣地离开了房间。
"冬宫的秘密心脏，"伊万轻声说，手指轻抚过一幅半修复的风景画，"艺术在这里获得新生。"
路德维希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作为文化爱好者，他从未想过能看到世界级名画在修复过程中的样子。有些画作只有部分被清理干净，露出原本鲜艳的色彩，与未修复的暗沉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这太不可思议了，"他真诚地说，走近一幅正在修复的伦勃朗肖像，"看这些细节...完全不同于在展厅里看到的成品。"
伊万微笑，站在他身旁："我就知道你会欣赏这里。你总是对美的事物有敏锐的感觉。"
"即使在战争时期？"路德维希忍不住问，眼睛仍盯着画作。
"尤其是那时，"伊万的声音变得低沉，"记得你在巴黎的表现吗？不顾上级命令坚持保护卢浮宫。"
路德维希转头看他："我做过那样的事？"
伊万点头："菲利克斯至今感激。那是...你人性闪耀的时刻之一。"
两人沉默地漫步在工作室中，欣赏着各种修复中的艺术品。路德维希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在这些跨越时空的艺术品面前，他们作为化身者的身份似乎不那么沉重了。艺术超越了国家和历史，直达人类共同的情感核心。
"看这个，"伊万在一幅小型油画前停下，"昨天刚送来的。私人收藏家捐赠。"
画中是一片冬日花园，积雪覆盖的灌木形成奇妙的形状，远处一个小亭子隐约可见。风格介于现实与印象派之间，用色克制但富有情感。
"很美，"路德维希轻声说，"有种...孤独但宁静的感觉。"
"彼得堡郊外的皇家花园，"伊万解释，"画家是我姐姐的朋友。这幅画创作于围城前的最后一个冬天。"
路德维希屏住呼吸，突然理解了伊万为何特别展示这幅画给他看。这是在分享一段珍贵的个人记忆，一个与"俄罗斯化身"身份无关的、纯粹属于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片段。
"谢谢你给我看这个，"他真诚地说，"它...让我更理解了你。"
伊万的目光在阳光下呈现出透明的紫色，像早春的紫罗兰："我想让你看到俄罗斯不仅仅是历史书上的名字，路德维希。就像德国对你来说也不只是政治实体。"
他们站得很近，近到路德维希能闻到伊万身上淡淡的松木香气，能数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画中的冬日花园仿佛在他们周围延伸，创造出一个只属于两人的静谧空间。路德维希不自觉地向前倾身，伊万也没有后退...
"啊哈！我就知道你们躲在这里！"菲利克斯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两人像触电般分开，"基尔伯特说你们可能溜走了。晚宴要开始了，朋友们！"
法国化身狡黠地笑着，显然注意到了刚才的亲密时刻，但体贴地没有点破。伊万清了清喉咙，路德维希则假装对一幅修复工具产生了浓厚兴趣。
"我们马上就来，"伊万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表情，"只是给路德维希看看修复工作。"
"当然，当然，"菲利克斯眨眨眼，"艺术总是...让人靠近。十分钟后，冬宫东翼宴会厅。别迟到了，托里斯说要敬德国一杯，这可是历史性时刻！"
法国人离开后，尴尬而甜蜜的沉默笼罩着工作室。路德维希鼓起勇气看向伊万，发现俄罗斯人也在看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我们...应该去参加晚宴了，"路德维希说，声音比平时低沉，"托里斯要敬酒..."
伊万点头，但没有移动："路德维希，关于刚才..."
"不必解释，"路德维希迅速说，"我们都...一时被艺术感染了。"
"是吗？"伊万轻声问，向前一步，"只是艺术？"
路德维希的心跳加速，血液冲击着耳膜。伊万现在离他如此之近，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不，"他最终承认，"不只是艺术。"
伊万笑了，那笑容照亮了整个房间："晚宴后，回我的公寓。我们需要谈谈。不带伏特加的那种。"
路德维希点头，突然对即将到来的夜晚既期待又紧张。
晚宴是一场奢华而热闹的 affair。冬宫东翼的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下，化身者们享用着传统俄罗斯美食和顶级伏特加。正如菲利克斯所说，托里斯确实向路德维希敬了酒——"为了新的开始"，这句话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和掌声。
基尔伯特喝得尤其尽兴，搂着北欧国家的几个化身者唱起了军歌。菲利克斯优雅地周旋于众人之间，确保每个人都尽兴。而路德维希和伊万则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即使身处热闹的人群中，也始终保持着某种默契的连结，眼神不时相遇又迅速分开。
午夜时分，伊万悄悄示意路德维希该离开了。他们向菲利克斯告别，承诺下次会议再见，然后溜出了宴会厅。基尔伯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被瑞典和丹麦的化身者架着，还大声嚷嚷着要再喝一轮。
"你哥哥真是个...人物，"伊万在出租车上笑着说，"几百年了都没变。"
路德维希摇头："他永远像个叛逆的青少年。小时候我既崇拜他又被他吓到。"
"小时候..."伊万若有所思地重复，"有时候我忘了我们都有那么长的过去。"
伊万的公寓位于一栋19世纪建筑的高层，宽敞而充满个性。路德维希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幅他认得出的名画复制品，书架上塞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一架老式留声机旁堆放着黑胶唱片。
"伏特加？"伊万问，走向一个小酒柜，"虽然说过不带酒，但我想我们需要一点...勇气。"
路德维希点头，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帽架上。伊万倒了两杯清澈的液体，递给他一杯，然后示意他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壁炉里燃着真正的火焰，木柴噼啪作响，投下跳动的光影。
"为了今天，"伊万举杯，"你正式回归化身者世界的日子。"
路德维希碰杯，小啜一口。这次的伏特加异常顺滑，带着淡淡的香草味。
"谢谢你的支持，"他说，"特别是在托里斯和莱塔斯面前。"
伊万摇头："你不需要感谢我。你今天表现得...令人印象深刻。那个鞠躬..."
"那是我真心实意的，"路德维希直视火焰，"无论作为化身者还是个人，我都为过去感到抱歉。"
"我知道，"伊万轻声说，"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路德维希困惑地看向他："什么意思？"
伊万转动着酒杯，火光在他的紫罗兰色眼眸中跳动："路德维希，我...我对你产生了感情。超出友谊的那种。这几天来，我试图否认它，用历史当借口，但..."
路德维希的心跳漏了一拍："但？"
"但当我看到你在暴风雪中来找我，当你照顾受伤的我，当你在会议上勇敢面对过去...我无法再欺骗自己了。"伊万深吸一口气，"问题是，我们不仅仅是两个人。我们承载着国家的记忆和情感。这公平吗？把我们的人民的历史包袱加在这...这刚刚萌芽的感情上？"
路德维希放下酒杯，慢慢靠近伊万，直到他们的膝盖相触。他小心地握住伊万的手——那修长的手指在他掌心中微微颤抖。
"也许我们应该问问自己另一个问题，"他轻声说，"如果抛开身份，只是作为伊万和路德维希，我们想要什么？"
伊万抬头看他，眼中闪烁着脆弱和希望："作为伊万...我想要你。尽管这很复杂，很困难。"
路德维希微笑，拇指轻抚伊万的指节："作为路德维希，我也想要你。历史和身份无法改变，但未来...未来我们可以一起书写不同的篇章。"
壁炉的火光映照在两人脸上，伊万慢慢靠近，直到他们的呼吸交融。这次没有被打断，没有电话，没有突然出现的朋友。当他们的唇终于相触时，路德维希感到一种奇妙的完整感，仿佛找到了长久以来缺失的那部分自己。
吻由试探变得坚定，伊万的手滑入路德维希的金发，而路德维希则搂住俄罗斯人纤细却有力的腰身。伏特加的味道在唇齿间传递，混合着更本质的、属于彼此的气息。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伊万额头抵着路德维希的，轻声说："这不会容易。"
"值得的事情从来不容易，"路德维希回答，再次轻吻他的嘴角，"我们有时间。几个世纪的时间。"
伊万笑了，那笑容比壁炉的火光还要温暖："几个世纪。听起来像...一个承诺。"
"是的，"路德维希认真地说，"一个承诺。"
窗外，圣彼得堡的夜空开始飘落雪花，轻柔地覆盖着这座见证了无数历史的城市。而在温暖的公寓里，壁炉前，两个古老的灵魂刚刚开始书写属于他们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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