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维希在酒店餐厅吃早餐时,不断查看手机。已经上午十一点了,伊万还没有发来消息确认中午的见面。昨晚那个突兀的电话和伊万突然冷淡的态度让他困惑不已。他反复回忆阳台门未完全关闭时听到的只言片语——"安排会议"、"通知其他人"、"布拉金斯基必须出席"——听起来像是某种官方事务,但伊万从未提过他有什么正式工作。
手机终于振动,路德维希急忙点开:
"12:30在诊所见。—И."
简短到几乎冷漠。路德维希皱起眉头,回了个"好的",然后盯着屏幕等待可能不会来的回复。十分钟后,他放弃了,决定先去附近走走。
圣彼得堡的冬日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裹紧大衣抵御寒风。路德维希漫无目的地走着,思绪纷乱。昨天的一切那么美好——冰河上的漫步,救助流浪狗,电车上不经意的依偎,还有在伊万公寓里那些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心话。然后一切都变了,就因为那通该死的电话。
他发现自己站在冬宫广场,昨天与伊万初次相遇的地方。同样的喷泉,同样的亚历山大柱,只是今天没有那个围着长围巾的高挑身影向他走来。路德维希叹了口气,决定进去再看一些昨天没参观的展厅。
冬宫内游客如织,路德维希随着人流移动,却无法集中精力欣赏艺术品。他的思绪不断回到伊万身上——那个时而热情洋溢时而神秘莫测的俄罗斯人,紫罗兰色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他的灵魂。
转过一个拐角,路德维希突然停下脚步。前方走廊尽头,他看到了伊万。对方背对着他,正与一位博物馆工作人员低声交谈。路德维希刚要上前打招呼,却注意到两人的姿态异常正式,伊万的语气也与平时和他说话时截然不同——更加权威,几乎带着命令的口吻。
更奇怪的是,他们使用的俄语听起来古老而正式,夹杂着路德维希听不懂的词汇。工作人员不断点头,表情近乎敬畏。然后伊万从内袋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那人恭敬地接过,匆匆离开。
路德维希犹豫着是否该现身,这时伊万转过身来,两人四目相对。伊万明显吃了一惊,紫罗兰色的眼睛瞬间睁大。
"路德维希,"他很快恢复了平静,"你在这里。"
"我...在等你消息时随便逛逛,"路德维希走近,"没想到会碰到你。我以为你有工作要处理?"
伊万的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是的,刚好有些事需要来博物馆处理。"
"看起来很重要,"路德维希试探道,"你和那个人说的俄语听起来很...特别。"
"老式用语而已,"伊万轻描淡写地说,挽起路德维希的手臂,"走吧,我们该去诊所了。那只狗在等我们。"
路德维希注意到伊万巧妙地转移了话题,但他决定暂时不追问。两人离开冬宫,走向诊所,一路上伊万比平时安静许多,回答也简短。
诊所里,那只棕色的狗已经能站起来,看到他们时兴奋地摇尾巴。兽医说恢复得很好,明天就可以出院。
"所以,"兽医看看两人,"谁要带它回家?"
路德维希和伊万对视一眼。
"我想我可以—"路德维希开口。
"我昨天说过我来照顾它,"伊万打断道,语气比预期强硬,"我的公寓更适合宠物。"
路德维希皱眉:"但这是我的主意,我愿意—"
"不,"伊万几乎是厉声说,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放软声音,"我是说...我在圣彼得堡有固定住所,而你只是旅行。带一只狗回德国太复杂了。"
路德维希感到一阵刺痛。伊万说得有理,但那种断然拒绝的态度让他受伤。更奇怪的是,伊万此刻看起来几乎...紧张?紫罗兰色的眼睛不断瞥向门口,仿佛急于离开。
"好吧,"路德维希最终说,"如果你确定的话。"
"我确定,"伊万迅速回答,转向兽医,"明天我来接它。需要准备什么?"
离开诊所时,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路德维希终于忍不住了:"伊万,出什么事了吗?从昨晚那通电话后,你就...不一样了。"
伊万停下脚步,表情复杂:"没什么,只是有些工作上的事情需要处理。"他看了看手表,"实际上,我今天下午还有个会议要参加。我们改天再见面好吗?"
"什么会议?"路德维希追问,"你从来没提过你的工作。"
"无聊的政府事务,"伊万摆手,"你不会感兴趣的。"
路德维希突然想起什么:"刚才在博物馆,那个人给你的信封...我看到了抬头。上面写着'国家化身者会议'。那是什么?"
伊万的表情瞬间凝固。路德维希从未见过有人脸色能变得如此之快——从惊讶到警惕,再到某种难以解读的情绪,全部在一秒内闪过。
"你看错了,"伊万最终说,声音异常平静,"那只是普通的博物馆文件。"
"我没看错,"路德维希坚持,"而且你当时的说话方式...就像个权威人物,而不是普通导游。"
"路德维希,"伊万深吸一口气,"有些事情...现在不方便解释。我需要时间。请相信我。"
路德维希想说更多,但伊万已经后退一步:"我得走了。会议要迟到了。我会联系你。"
不等回应,伊万转身快步离开,白色围巾在身后飘扬。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和失落。这个昨天还与他分享童年创伤、几乎要亲吻他的人,今天突然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下午剩余的时间,路德维希独自游览城市,却无法享受任何景色。他的思绪不断回到那个奇怪的名词——"国家化身者"。为什么听起来如此熟悉?为什么伊万反应如此强烈?
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圣彼得堡保卫战纪念馆。出于某种他自己也不明白的冲动,路德维希买了票进去。
纪念馆内光线昏暗,展品展示了列宁格勒围城战的惨烈历史——照片中的饿殍遍野,日记中的绝望文字,士兵们的遗物。路德维希感到一阵不适——作为德国人,这段历史尤其沉重。他的祖父曾在东线作战,虽然很少谈论,但那阴影一直笼罩着家族。
转过一个拐角,路德维希突然僵住了。墙上是一组大幅照片,展示1942年的列宁格勒街头。其中一张特别醒目——一个瘦骨嶙峋的年轻女子站在废墟前,怀中抱着一个更瘦小的金发女孩。照片说明写道:"伊丽莎维塔·布拉金斯卡娅和她的妹妹卡捷琳娜,摄于1942年1月。两人均未活过那个冬天。"
布拉金斯基。和伊万同样的姓氏。
路德维希的心跳加速。这不可能是巧合。伊万提到过在围城中失去的姐姐...但照片拍摄于八十年前,除非...
他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剧痛,眼前闪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冰雪覆盖的平原,震耳欲聋的炮火,冻僵的尸体,还有...一个金发少年的面孔,紫罗兰色的眼中充满仇恨。
路德维希踉跄后退,扶住墙壁才没有跌倒。这些是什么?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记忆?他从未去过前线,祖父的日记中也没有描述过这样的细节...
"先生,您还好吗?"一位工作人员关切地询问。
路德维希勉强点头:"只是...有点头晕。"
"很多德国游客在这里会有类似反应,"工作人员轻声说,没有评判只有理解,"也许您需要新鲜空气。"
路德维希跌跌撞撞地走出纪念馆,刺骨的寒风反而让他清醒了些。那些记忆碎片仍然在脑海中闪烁,与伊万提到的"国家化身者"一词纠缠在一起。他隐约记起小时候哥哥偶尔提到的家族秘密,那些他总是当作童话忽略的故事...
他需要和伊万谈谈。立刻。
回到酒店,路德维希拨通了伊万的电话,却直接转入语音信箱。他发了短信,同样没有回复。夜幕降临,圣彼得堡的灯光再次点亮,路德维希站在窗前,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困惑。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不是伊万,而是一个未知号码。
"贝什米特先生?"一个陌生的女声用英语说,"我是娜塔莎,伊万的朋友。他在...不太方便联系你。他让我告诉你,明天上午十点,在夏园见面。他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路德维希的心跳加速:"他没事吧?为什么他自己不打来?"
"他没事,"娜塔莎说,语气难以解读,"只是有些事情必须先处理。他会解释一切的。请不要尝试联系他,等明天。"
电话挂断了,留下更多疑问。路德维希整夜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那些战场记忆不断侵扰。清晨时分,他做了个清晰的梦——自己站在雪地中,穿着德军制服,对面是年轻的伊万,眼中充满仇恨和痛苦。他们举枪相对,然后...
他惊醒过来,冷汗浸透睡衣。窗外,圣彼得堡正迎来新一天的曙光。
十点整,路德维希站在夏园的入口处。冬季花园里游客稀少,积雪覆盖的雕塑和光秃的树木营造出一种超现实的静谧氛围。他来回踱步,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伊万迟到了十分钟,这对一向准时的俄罗斯人来说很不寻常。当他终于出现时,路德维希立刻注意到他的变化——脸色苍白,眼下有深重的阴影,紫罗兰色的眼睛布满血丝,仿佛整夜未眠。
"抱歉迟到,"伊万低声说,声音嘶哑,"昨晚...很漫长。"
"你看起来糟透了,"路德维希直言,"发生什么事了?那个会议是什么?为什么—"
"先走走好吗?"伊万打断他,"这里不适合谈话。"
他们沿着花园的小径漫步,积雪在脚下咯吱作响。伊万双手深插在大衣口袋里,围巾裹到下巴,目光始终避开路德维希。
"所以,"路德维希最终打破沉默,"'国家化身者'是什么?"
伊万猛地停下脚步,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他转向路德维希,表情严肃,"你记得多少?"
"什么意思?"
"那些记忆,"伊万直视他的眼睛,"被触发的记忆。你去过纪念馆了,对吗?"
路德维希心跳加速:"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伊万苦笑,"当新认识的人...特别是像我们这样的人...接触到过去的相关事物时,记忆会回来。尤其是那些我们选择遗忘的部分。"
"我们这样的人?"路德维希追问,"伊万,到底怎么回事?那些记忆碎片...战场,雪地,还有你...但它们不可能是真实的!那场战争已经过去八十年了!"
伊万的表情变得异常疲惫:"路德维希,你知道什么是国家化身者吗?真正意义上的。"
路德维希摇头,但内心深处,某种古老的认知正在苏醒。
"我们是国家的化身,"伊万轻声说,"字面意义上的。俄罗斯的化身,德国的化身。我们存在的时间比普通人长得多,经历国家的兴衰,感受人民的喜怒哀乐。当国家强大时我们强壮,当国家受苦时我们痛苦。"
路德维希想笑,想反驳这荒谬的说法,但那些记忆碎片,那些无法解释的熟悉感,还有伊万眼中绝对的认真,让他笑不出来。
"这不可能,"他低声说,"那只是...神话。"
"是吗?"伊万反问,"想想你对历史的直觉理解,那些你从未学习却知道的事情。想想为什么你能听懂我在博物馆说的古俄语,尽管你从未学过。想想为什么你看到那张照片时会有那样的反应。"
路德维希的思绪回到纪念馆,那个名叫伊丽莎维塔的女子和她妹妹的照片。布拉金斯基...
"那是你的家人?"他颤抖着问。
"那是我和我的姐姐,"伊万的声音几乎破碎,"列宁格勒围城期间。我活下来了,她没有。因为我是俄罗斯的化身,而她...只是普通人。"
路德维希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扶住旁边的长椅。伊万迅速扶住他的手臂,那触碰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伊万轻声说,"但昨天会议后...我意识到必须告诉你真相。特别是当你在博物馆看到那份文件后。"
"什么会议?"路德维希追问,"还有那通电话..."
"国家化身者的定期会议,"伊万解释,"我们...保持联系。讨论国际事务,协调关系。昨天接到通知,有其他化身者要来圣彼得堡讨论一些紧急事务。"
路德维希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处理这些信息:"所以你是...俄罗斯的化身?而我是..."
"德国的化身,"伊万点头,"虽然你似乎长期压抑了这部分身份,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这很...德国人。"他嘴角微微上扬,试图缓解紧张气氛。
路德维希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变得苍白:"那么...我们过去..."
伊万的表情瞬间冷硬起来:"是的。我们在战场上相遇过。多次。"
那些记忆碎片再次涌入路德维希脑海——雪地,枪声,年轻的伊万眼中的仇恨。他感到一阵恶心。
"上帝啊,"他低声说,"我做了什么..."
"不是你,"伊万纠正,语气却不再温和,"是德国。是战争。是历史。"
路德维希抬头看他:"但你现在知道我不是...不是那个德国了,对吗?我们这几天..."
"这就是问题所在,"伊万打断他,声音突然激动,"这几天我让自己忘记了你是谁。忘记了历史。但那通电话提醒了我——法国化身菲利克斯来了,带着关于欧盟事务的消息,也带来了回忆。"
他后退一步,紫罗兰色的眼睛闪烁着痛苦的光芒:"路德维希,你怎么能认为我们可以就这样忽略过去?假装那些伤害从未发生?列宁格勒死了上百万人!因为德国!因为你的军队!"
路德维希感到这些话像物理打击一样击中胸口:"伊万...那不是我的选择...我..."
"但你是德国的化身!"伊万几乎是吼出来,"你承载着那段历史,就像我承载着俄罗斯的所有荣耀与伤痛!我们不能只是...喝伏特加,看风景,然后..." 他哽住了,没有说完"然后相爱"。
路德维希站在原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撕裂。一方面,他确实开始对伊万产生超越友谊的感情;另一方面,那些新恢复的记忆让他痛苦不堪。他是谁?路德维希·贝什米特,普通德国商人?还是德国的化身,承载着几个世纪的历史重担?
"我不知道,"他最终诚实地说,"我不知道我是谁,或者该怎么面对这一切。但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不管我们过去是什么。"
伊万摇头,眼中含着路德维希从未见过的泪水:"太复杂了,路德维希。也许对德国人来说可以这样分开看待,但对俄罗斯人...历史就是我们的血肉。我不能就这样忘记。"
"那现在怎么办?"路德维希问,声音几乎乞求,"我们就这样...结束?"
伊万沉默了很久,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我需要时间,"他最终说,"会议还要持续两天。之后...我们再谈。好吗?"
路德维希想反对,想坚持现在就把话说清楚,但伊万眼中的痛苦让他无法逼迫。
"好吧,"他勉强同意,"两天后。"
伊万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那只狗...我明天还是会去接它。不用担心。"
然后他离开了,白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飘落的雪花中。路德维希独自站在长椅旁,感到圣彼得堡的冬天从未如此寒冷。
回到酒店房间,路德维希站在淋浴下,让热水冲刷身体,却无法温暖内心的冰冷。国家化身者。德国的化身。战场上的敌人。所有这些身份在他脑海中碰撞,与他对伊万萌生的真实感情纠缠不清。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就放在旁边,静默无声。路德维希想起伊万说过的话——"你长期压抑了这部分身份"。是真的吗?他是否一直隐约知道,却选择忽视?
闭上眼睛,他尝试主动召唤那些记忆,而不是等待它们突然涌现。起初只有黑暗,然后,像老电影一样模糊的画面开始浮现——不同时代的制服,不同的战场,不同的会议场合...还有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其他国家的化身者。其中一些他甚至能叫出名字。
最清晰的是哥哥基尔伯特的身影,总是站在他前面,保护他,引导他...直到某天突然离开,让他独自面对作为德国化身的重担。那时他选择了逃避,将自己沉浸在普通人的生活中,创造出一个"路德维希·贝什米特"的身份,过上了朝九晚五的生活。
但现在,面具被撕下了。被一个紫罗兰色眼睛的俄罗斯人,和他那无法否认的吸引力。
路德维希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最终发了一条短信:
"无论我们是谁,过去发生了什么,我对你的感情是真实的。我会等你准备好谈谈。——L."
发完后,他关掉灯,在黑暗中凝视窗外圣彼得堡的夜空。手机没有亮起,整个夜晚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