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中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个世纪。伊万·布拉金斯基的靴底陷进地面那层奇特的苔藓中,每一步都激起细微的荧光孢子,在黑暗中画出转瞬即逝的轨迹。路德维希手中的青铜圆盘持续发出脉动金光,照亮中央石柱上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刻痕与两人锁骨间的印记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古老复杂。
"五小时四十三分。"路德维希查看倒计时,声音在圆形石壁间产生轻微回声。他的毛衣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大教堂印记透过布料散发出不稳定的琥珀色光芒。"按照《守护者契约》记载,我们需要在石柱前完成印记共鸣。"
伊万绕着石柱缓缓行走,指尖虚悬在那些符文上方。每当接近某个特定符号——星芒与大教堂的结合体——他胸前的印记就会产生尖锐刺痛,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中。"这上面记载着什么?"他指向一段特别密集的铭文。
路德维希凑近观察,金发垂落遮住半边脸:"古高地德语混杂着斯拉夫语...真罕见。"他的指尖在距离石柱表面一厘米处移动,仿佛在阅读无形的文字,"讲的是第七次转世...不对,是第七次尝试完成仪式。"
伊万突然抓住他的手腕:"等等。你说过历史上没有守护者活下来完成仪式的记录。"
"是没有成功完成仪式的记录。"路德维希纠正道,蓝眼睛在圆盘光芒下呈现出金属质感,"每次尝试都因各种原因失败...最接近成功的是1648年那对,他们差一点就..."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落在石柱某处。
伊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呼吸瞬间凝固——那里刻着两个简笔人像,一个被长矛刺穿,一个额头中箭。正是水晶曾展示过的、他们前世死亡的场景。但更惊人的是,旁边还刻着排小字:"Gloria Albrun et Gerold",后面跟着个未完成的几何图形。
"Albrun和Gerold。"路德维希的声音变得异常轻柔,"那是我们的...灵魂真名。"
某种超越语言的感应突然在两人之间流动。伊万不自觉地按住发烫的星芒印记,脑海中浮现闪回画面:暴风雪中,濒死的金发男人——路德维希的前世——用染血的手指在冰面上画出符号,嘴唇开合呼唤着"Albrun";而黑发的自己——伊万的前世——则用最后力气将水晶碎片塞进对方手中,回应着"Gerold"...
"你看到了。"路德维希陈述而非提问。他放下青铜圆盘,开始脱毛衣,动作干脆利落得像在进行某种科学实验。当黑色高领毛衣被脱下时,伊万倒抽一口冷气——大教堂印记已经完全展开,覆盖了路德维希整个上半身,精细的金色线条勾勒出完整的科隆大教堂立体图,连最微小的飞扶壁都清晰可辨。
"脱掉上衣。"路德维希命令道,语气恢复了教授指导学生时的冷静,"印记需要完全接触空气才能共鸣。"
伊万慢悠悠地解开衬衫纽扣,故意让每个动作都拖长几秒:"这么着急看我裸体,德国先生?"当最后一片布料滑落时,路德维希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伊万的星芒印记同样扩展到了全身,银蓝色纹路如同极光般在苍白的皮肤上流转,与德国人的金色线条形成完美互补。
"根据石柱记载,"路德维希的声音有些发紧,"我们需要盘腿相对而坐,前额相贴,手掌放在对方的印记上。"他示范着动作,肌肉线条在印记光芒中显得更加锐利,"然后...呼唤对方的真名。"
伊万盘腿坐在他对面,膝盖相触。密室地面出奇地温暖,那种活苔藓似乎在回应两人的体温,散发出更浓烈的古老气息。"如果我记不起你的真名呢?"
"你会记起来的。"路德维希向前倾身,额头贴上伊万的,"就像你记得那些从未去过的场景。"
两人的呼吸在狭小空间里交错,带着相同的频率。伊万将手掌贴上路德维希胸前的大教堂印记,立刻感到某种能量脉冲顺着指尖流窜全身。德国人的皮肤烫得惊人,心跳在他掌心下快得近乎危险,却奇迹般与自己完全同步。
"闭上眼睛。"路德维希低语,自己的手掌则覆上伊万的星芒中心,"寻找那个雪天的记忆。"
黑暗中的视觉更加敏锐。伊万感到自己的意识被吸入某种漩涡——不再是碎片式的闪回,而是完整的记忆洪流。1285年的暴风雪呼啸着灌入脑海,他/他们跪在未完工的大教堂地穴中,手中捧着完整的水晶。穿黑袍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长矛刺穿血肉的疼痛如此真实...
"Gerold。"伊万突然开口,声音不再是自己的,而是混合了无数个转世音色的合唱,"持矛统治者。"
路德维希的回应同样带着多重回声:"Albrun。魔法守护者。"
真名交换的瞬间,石柱上的符文全部亮起,金银交织的光芒在密室顶部形成旋转的星云。伊万的视野被无数记忆碎片淹没——他看到路德维希的前世们:中世纪的金发工匠、文艺复兴时期的学者、拿破仑战争期间的军官...每个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呼唤着"Albrun";而路德维希同样看到了伊万的前世们:戴皮帽的斯拉夫匠人、穿长袍的炼金术士、十二月党人...所有人都用染血的手指画出相同的几何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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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过了..."路德维希试图挣脱,但印记间的能量已经形成闭环。汗水从他额头滚落,在金发间形成细小的光珠。
伊万同样感到窒息,但不同于肉体的窒息,更像是灵魂被太多真相撑得快要爆裂。他看见路德维希最深的恐惧——不是死亡,而是再次看着自己死去;而路德维希也看到了他最黑暗的秘密——从第一次见面就计划好的引诱,只为证明严谨的德国学者也会为他失控。
石柱突然射出一道金光,在两人之间形成立体的科隆大教堂投影。这个建筑比现实中的更加完美,每个比例都符合神圣几何,飞扶壁如同展开的羽翼,尖塔直指某个看不见的星辰。某种古老的意识通过投影向他们传达信息——这不是能量源,不是武器,而是门户。守护者的使命不是占有,而是确保门户不会落入任何势力之手。
"他们全都理解错了..."路德维希喘息着说,眼中的金色逐渐褪回蓝色,"教会、净罪者、甚至我们前世...都以为这是力量源泉..."
伊万点头,突然理解了一切:"这是桥梁。连接人类世界与..."他的解释被头顶传来的爆炸声打断。碎石和灰尘从天花板簌簌落下,苔藓地面惊恐地蜷缩起来。
路德维希猛地抬头:"净罪者突破了最后的屏障。"他挣扎着想起身,但印记共鸣消耗了太多体力,"还有多久?"
伊万看向倒计时投影:4小时59分。仪式需要整整五小时才能完成。"来不及了。"他抓起青铜圆盘塞进路德维希手中,"你留在这里完成共鸣,我去挡住他们。"
"不!"路德维希的拒绝几乎是吼出来的,这在冷静自持的德国人身上极为罕见,"上次就是你...上次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紧攥着圆盘边缘到指节发白。
伊万俯身,用沾染两人汗水的嘴唇封住对方的抗议。这个吻带着血与电的味道,比任何誓言都更有力。分开时,他舔掉路德维希唇上的血珠:"这次我不会死。我答应你。"
螺旋阶梯的方向传来金属靴底的撞击声。伊万最后看了路德维希一眼——德国人坐在旋转的星云光芒中,金发如同自行发光的光环,蓝眼睛里盛满了他从未展现过的脆弱——然后转身冲向声源。
通道里的战斗短暂而残酷。伊万用身体堵住狭窄的入口,星芒印记在危险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能量。第一个冲下来的净罪者被他徒手击倒,第二个则被印记释放的脉冲波震飞。但第三个人穿着特殊的防护服,手中的电磁脉冲发生器直指伊万胸口。
"守护者Albrun。"那人掀开面罩,露出大主教苍老而狂热的脸,"你比记载中更加...迷人。"
伊万啐出一口血沫:"抱歉,老头。我对神职人员没兴趣。"
大主教举起脉冲发生器:"这不是邀约。这是最后通牒。"装置上的指示灯由绿转红,"加入我们,或者看着你的Gerold被活体解剖。"
伊万的余光瞥见更多穿防护服的身影从阶梯涌下。他后退几步,背靠密室入口的石门,星芒印记因能量过载而发出刺眼蓝光:"你根本不明白那扇门后面是什么。"
"能量!"大主教的声音因狂热而扭曲,"无穷无尽的能量!足以净化这个堕落的世界!"他按下装置按钮,"最后一次机会,守护者。"
伊万笑了,那种让路德维希又爱又恨的、玩世不恭的冷笑:"Nyet(不)。"
脉冲波如同有形物质般击中他的胸口。伊万感到星芒印记像是被千万根针同时刺入,银蓝色纹路在皮肤上痉挛扭曲。他跪倒在地,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双臂仍死死撑在石门两侧。
"再加大功率!"大主教命令道。更强的电流袭来,伊万的口鼻渗出鲜血,滴在胸前的印记上,形成诡异的光纹。奇怪的是,疼痛开始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奇异的平静——就像暴风雪中终于可以躺下休息的旅人。
石门突然在他背后打开。一双熟悉的手接住他倒下的身体,路德维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前所未有的激烈情感:"你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不是能量,这是爱!"
伊万想嘲笑德国人终于说了句浪漫台词,但嘴里全是血泡。他的视野已经模糊,但仍能看清路德维希脸上的泪水——那些泪珠滴在他的印记上,竟然激发出新的银蓝色光芒。
大主教的冷笑从远处传来:"感人。可惜爱救不了你们。"他举起重新充能完毕的脉冲武器,"杀了他们。取走印记。"
枪声响起,但倒下的不是守护者。黑袍修女不知何时出现在通道尽头,她手中古董手枪的硝烟还未散去。大主教惊愕地看着胸前扩散的血迹,脉冲装置从手中滑落。
"玛格达..."他嘶声道,"你...也是..."
老修女蹒跚着走向伊万和路德维希,每一步都在石地上留下血脚印。她的腹部有个可怕的伤口,但脸上却带着奇异的平静。"时间...不够了..."她喘息着说,"必须...现在完成..."
路德维希抱着伊万,徒劳地按压他胸前的伤口:"坚持住。仪式还需要三小时..."
修女摇头,枯瘦的手指扯开自己的黑袍。她胸前的褪色印记已经几乎不可见,但当她将手掌按在伊万和路德维希交握的手上时,那印记突然发出最后的强光。"传承..."她喘息着说,"第三十八任...记录者..."
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能量从她体内流向两位守护者。伊万感到生命重新涌入血管,而路德维希则惊愕地看着倒计时投影突然加速——4小时、3小时、2小时...最后停在00:00:00。
石柱爆发出太阳般的强光。整个密室震动起来,但不是崩塌,而是某种沉睡已久的机制被激活。大教堂的全息投影扩展成巨大的门户形状,从中能看到无数星辰和交错的光径。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守护者契约完成。门户安全。"
大主教在最后时刻爬向脉冲装置,手指颤抖着按下自毁按钮:"如果...不能拥有...那就..."爆炸的冲击波席卷整个密室。
伊万本能地扑在路德维希身上,星芒印记形成保护性光罩。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门户的光幕吸收了所有爆炸能量,转化为无数飞舞的光蝶。当尘埃落定时,密室中央的石柱上浮现出全新的铭文:
"Gloria Albrun et Gerold. Portal Custodes in aeternum.(荣耀归于Albrun与Gerold.门户守护者永存)"
路德维希颤抖的手指抚过铭文,泪水在石柱上留下细小的光痕:"我们...成功了?"
伊万试图站起来,却因失血过多而踉跄。路德维希的手臂立刻环住他的腰,两人以近乎拥抱的姿势支撑着彼此。星芒与大教堂印记隔着血迹和汗水相贴,发出柔和的共鸣光。
"看来是的。"伊万虚弱地笑了,尖犬齿上沾着血,"不过德国先生,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爱'这个词?"
路德维希的耳朵瞬间变红。他低头检查伊万的伤口,避开对方戏谑的眼神:"失血导致的幻听。需要立即处理这些..."
伊万用沾血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撒谎。我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而且我也..."
黑暗终于席卷而来。伊万最后的感知是路德维希的唇贴上他冰凉的额头,和那句用俄语说的"Я знаю(我知道)"。
当救援队最终找到密室时,只看到昏迷的伊万被路德维希紧紧抱在怀中,两人的印记在黑暗中发出稳定的微光,如同远古的星辰终于找到了归途。石柱上的新铭文在闪光灯下清晰可见,但门户的投影已经消失无踪——直到下对守护者再次召唤它。
角落里的黑袍修女面带微笑,手中紧握着一个空的水晶小瓶,标签上写着"第七次尝试: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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