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37班的班主任李增元来到操场后,感到两眼一黑。
高一的班会没怎么开,新生一来就去领军训服去换了。刚刚他在走廊叫学生站队的时候,因为教学楼背阴,光线暗沉,加上他已年逾五十,两眼昏花,并没有看清游弋的发色。
李增元只觉得这小伙子长得白净,但眉目坚韧,看上去英气十足,再加上他的身高得有一米九,鹤立鸡群,出类拔萃。
于是他大手一挥,直接定下了游弋当37班的体育委员,成为学校集会的举旗手、新生军训的班长、今后上操的带头人。
然后李增元就去办公室拿手机了,想在开学第一天拍下孩子们斗志昂扬的军训实况,发给那些大部分是第一次离开孩子的家长,让他们放心宽心定心。
等李增元从后面绕到操场,开学典礼已经开始。他满意的望着没有班主任指挥就自发站成整齐列队的孩子们,然后突然,眼睛被刺痛了一下。
他定眼一看,居然是自己刚刚指派为体委的游弋,顶着一头光鲜亮丽的蓝毛!站在队伍最前排!
高一和高二的之间有一块区域,是给校领导占的。
副校长曾帅龙笑眯眯地走向他,悠悠道:“李老师,你们班举旗的那孩子叫什么呀?”
李增元有些尴尬的擦了擦额前泌出的汗,说出了游弋的名字。
听到这个后,曾帅龙微微一怔,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他随手拍了拍旁边的一个男生,让他去把游弋给替下来。
游弋很快过来,恭恭敬敬的叫了声老师好,抛弃他那头发不说,倒真是个有礼貌尊师敬长的好学生。
曾帅龙跟李增元招呼了一声,要把游弋带走。李增元答应了,有点担心的对上游弋疑惑的眼神。
游弋从他的眼睛里读出了两句话,一句是“我也不知道呀孩子”,另一句是“你加油”。
冷气十足的校长办公室里,游弋略有忐忑地站在红木书桌前。
曾帅龙倒还没急,不紧不慢地叫他坐下, 甚至还给游弋倒了一杯茶。
翻了翻学生的资料后,曾帅龙放下文件夹,先看了一眼杯中浮动的茶叶,而后抬眸对上游弋带有疑惑的眼睛,慢悠悠地开了口:“你叫游弋啊,你中考考了多少分?”
游弋微微怔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他的坐姿仍旧笔直,老老实实的回答这个问题,虽然他觉得对面的人不可能不知道:“252。”
见他还算乖,曾帅龙比较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又抛出一个问题:“你为什么想报一中?”
这个问题让游弋有些惊讶,他本来以为对方是要劝他退学的。
游弋的眼神黯淡了一下,犹豫了几秒后,决定如实说出:“我之前想考一中的篮球特长生。”
“那怎么没报?”曾帅龙抿了一口茶问道。
他沉吟片刻,不痛不痒的甩出三个字:“腿断了。”
似乎没想到是这种答案。曾帅龙举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想好好学习吗?”
游弋笑了:“我都来上学了。”
这下轮到曾帅龙沉默了。
两个人这么干坐了好一会儿,曾帅龙开口问道:“月考能过普本线吗?”
一中是省重点,重本率在85%以上,普本率99%以上。来这里的学生基本都是奔着985、211去的,从来不会考虑自己能不能上本科。
但是一中往年最末流的学生——也就是考不上本科的那零点零零一,除了生病休学这种占大多数情况的,就剩零星几个自甘堕落、自暴自弃的了,但就连他们,中考也是至少五百八九考来的。
让一个中考成绩连300分都没有的人,在短短的一个月内考进本科线,基本没什么可能。
先前几个被叫来谈话的学生,听到这个以后全部知难而退了,非常自觉的选择了“自愿退学”。
曾帅龙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游弋低下头,轻轻的笑了。果然还是这个目的。
曾帅龙没有理会他莫名其妙的动作,耐心又带点怜悯的望着他。
但游弋并没有像他预料的那样,灰溜溜的自愿放弃学籍,卷铺盖回家去。
少年抬头,笑得异常灿烂,他的脸被阳光照着,煞是明媚帅气。
“能啊,”他说。尾音上挑,充满自信:“重本吧。”
“好!”曾帅龙拍了拍手,赞赏道,“有骨气。”
游弋的笑容仍然浅淡的挂在嘴角,眼神平静。
曾帅龙把手放下,看他的眼神稍有变化:“在我这里,普本线过了就给你保留学籍。”
“不过,如果你过不了,我欣赏你的血性,开学到国庆后的这一个月是学籍调动期,我会给你安排一个最好的职校。”
游弋挥挥手:“不用麻烦您了。我考不过重本,自己走。除了一中,我哪儿也不上。”
曾帅龙仍然带着笑看着他,他已经有好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学生了。
他突然有种预感,这孩子未来能成大事。
曾帅龙站起身,对这次的谈话非常满意。
他突然瞥见游弋的头发,然后从身后的柜子里搬出一面镜子。
外壳还是kitty猫的,大概是之前查自习时缴获的战利品。
他把镜子打开,立在游弋面前,笑眯眯地问:“游弋啊,既然决定要好好读书了,这头发,是不是得理一下啊?”
游弋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沉默了。
他是真的忘记把头发染回来了。
开学前,他准备好了各类学习用品,订了校服,然后自以为非常规矩的来上学。
但是唯独忘了这最重要的头发。
没有一个人提醒过他。
猛然间,游弋想到了昨天他在楼梯间第一次见到祝好的时候。
女生表情有点呆滞的看着他。
还有昨天晚上,她那句让人啼笑皆非的“你在这里当男模吗”。
“……”
这也不能怪他,他已经两年多没上学了,顶着这个发色也有一年了,早已习惯了陌生人的注视。
尤其是,游弋觉得,看他的人基本都是看他的脸。
见他沉默良久,曾帅龙又问了一遍:“头发是不是得理一下呀?”
游弋回过神,附和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