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禹的衣柜里有个暗格,那里被他放满了啤酒。
他随手拿出几瓶,坐到落地窗边,就着月色,小酌了几口。
记得有一次,不知发生什么事,大概也是被父亲劈头盖脸骂了一顿吧。那夜,唐禹直接在客厅喝了个酩酊大醉,后来就被唐之发现了。从此以后,唐之再不允许他喝这么多酒。
“有什么事就跟我说啊。”
弟弟天真的话语浮现在耳畔。
可你就是悲伤的原因啊。
唐禹在心中默默的想。
你也是。我也是。
后来,悲伤源源不断地滋生,直到他狭小又脆弱的心脏再也装不下,那些悲痛的,难过的,成片成片地涌出来。
衣柜里的暗格就被渐渐地藏满了啤酒。
唐禹想着,不知不觉,两罐已尽,他又准备去开第三罐,却瞥见了那个摆在桌面上的相框。
照片上,是一个女子,她笑容灿烂,怀里抱着的是一个三四岁大小的小男孩。
那是他的母亲,陆曼伶。
他伸手触碰着相片上微笑的女人,回忆渐渐地涌上心头。
记忆里,他和母亲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尽管生活并不富裕,可那是他接下来的二十多年中唯一能体会到爱的日子。而他的亲生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他根本不记得父亲的长相,甚至都不确定是否亲眼见过自己的父亲。
可这样的日子很快就结束了。
或许是因为独自扶养孩子的缘故,陆曼伶的身体渐渐地垮了。她开始频繁地流鼻血,甚至在打工的过程中晕倒过数次。
她意识到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她必须为她在世上唯一的牵挂留好后路。
她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
“唐总,我是陆曼伶,我们见一面吧。”
唐晔再次见到这个他曾经心爱女人时,对方已经芳容不在了。
他回想着,从前,她皮肤白皙,两颊的酡红昭示着自己的生机与活力,水灵灵的大眼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为她陷落。
她笑起来很好看,只是不怎么对自己笑。
可是反观现在的她,眼窝和脸颊都凹陷了下去,皮肤暗沉,眼中也没有了以往的光彩。
唐晔忍不住多注视了她几眼。
如果她不离开自己,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下场吧。唐晔心想,嘴上却依旧不饶过对方:“以我现在的身份,不方便和你见面,况且我已经有家室了。”
这是真的,陆曼伶离开后两年,他就又以商业联姻的由头娶了另一个集团的千金。
尽管不算两情相悦,他们之间也可以说是过得相敬如宾。
唐晔已经有了一个十岁大的儿子,与妻子也在这日常的相处中互生情愫,可谓是幸福美满。
“我知道,实在不好意思,可我......”说着,陆曼伶枯瘦的双手从包里掏出一张病历单。
唐晔接过一看,“白血病”三个大字映入眼帘。
没等他接受这个事实,对方便开始泪如雨下地哭诉:
“我知道,但是,但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自从我怀着孕和他私奔之后,没多久他就因为意外去世了,这么多年一直是我带着小禹长大。”
“其实我根本不怕有多苦,十多年了,都是我自愿的,至少这十多年是我真心想过的,我很高兴。”说到这,她话锋一转,“可是,可是我真的找不到别人了,你也看到了,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可是小禹才十二岁,你能不能,帮我最后一次,等我死后,替我抚养小禹?”
强忍着震惊与痛苦,唐晔并没有什么动作。
见对方不为所动,陆曼伶起身,直直地往地上一跪。
“我真的求求你了,帮帮我吧!”
见女人直接跪下,唐晔也没了办法。
“好!好!我答应你。”
后来,便是唐禹最后一次见到他母亲了。
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唐晔这个男人。
记忆里,在洁白的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极为瘦削的女人。她的骨瘦如柴,基本上已看不出人的形状。
唐晔宽大的背影守在床边,那手帐正和床上的女人牵在一起。
陆曼伶吃力地晃了晃手,唐晔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俯下身侧耳倾听。
“我,对,对不起你,我,辜负了你......”女人的眼角闪出了泪花。
“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离开我?”唐晔问道。
听闻人在临死之前都会为自己一生当中犯下的错误而忏悔。
陆曼伶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不后悔......我做的决定......”
“就算......它是错的......我也不后悔......”
“因为......我很幸福......”
“人这一辈子......能够......幸福一次......就,就......够了......”
末的几个字,已经微弱到好像在耳边轻轻吹了几口气。
“妈!”唐禹一边哭着冲向病床边,却被唐晔死死地按住。
门口走进几位医护人员,推着病床就出了门去。
冷静下来后,唐禹定定地凝视着面前高大的男人。
看着这看似高大,坚强不屈的男人红了眼圈,跟自己说道:
“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父亲。”